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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我不是妖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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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晚的梦境就好像是绕过手指的溪水,体会的过程之中沁人心脾,但每当你试图抓住,换来的只有掌心余下的一点粼粼波光与眼前看不清纹路的屋顶。端木研就那样睁着眼躺着,像是言情小说中的人物在追忆着年少所遇的那位惊艳的姑娘,他在脑海之中咀嚼着那一场让他放下一切疲倦甚至于情感的想象。



    如今已经很难凭借已有的碎片将梦中的环境完全地还原,那时的他仿佛遨游于云海之中,又似乎置身于密林深处。他应该有走了一段距离,像是穿越那道隔绝桃花源的山洞。他的面前坐着一位白衣男子,剑眉星目,拈指拨琴。就连路过的风都要为了他而驻足片刻。



    两人很是默契,都没有开口。就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自顾自地演奏,自顾自地欣赏。弦音婉转,仿佛一缕丝线飞入端木研的大脑,在梦境之中勾出他的无数记忆。



    瓢泼的大雨,阴沉的天空。一具具尸鬼像是无数悍不畏死的杀手,密密麻麻,前赴后继。梦中端木研脑海里的画面随着男人的琴音变得愈发的清晰,微笑着的副队和正流着眼泪的熊罢。赤金色头发的男人宛若一个小型的太阳,擎天的巨树仿若地狱之下爬出来的恶鬼。端木研的灵魂仿佛在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他木讷地抬手蹭掉脸庞的冰凉,他不敢低头细看,怕自己分不清是血是泪。



    他理应痛苦,自己的世界天塌地裂。可在琴声的簇拥之下,他成了自己的旁观者,在不见灯光的影院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某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的几天。他看到自己周身的白雾,透过雾的朦胧有着若汐手中泛着金光的宝剑,咆哮着挣扎着,看样子是为了接近自己的钱子云与他头顶散乱的黑发。



    在梦里,他的躯体或许哭哑了嗓子,流干了眼泪。可能会跪倒在地,拳头不断地向下锤击。如今逐渐清醒过来的端木要已经统统记不清楚。白衣男子或许轻吟了一阵,最后大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深深地望着自己像是位知心的长辈听自己倾诉了许久的崩溃。他也没了印象。现在他睁着的眼睛正一点点适应着周围的黑暗,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之中。回忆完了刚刚的梦境,他的大脑再也找不到了下一个目标。就这样,又空空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端木研坐了起来,在他昏迷的时候衣物已经被人换了一套,除了曾断掉的左手,如今仍被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而衣物和被褥之间摩擦所产生的沙沙声响亦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点缀。



    “你醒了?”听起来对方的年龄并不算小。但是端木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人以礼,只是很简单草率地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到端木研竟能淡定到一种过分的地步,隔了有一段时间才说得出口第二句话,“此处乃是道宗的牢狱,老朽我已在此蹉跎了千百,万年的光阴。孤苦伶仃,难得近几日频频有人来访。”像是觉得天数太少,苍老的声音在千百之后,顿了一下添了声万。不过这些并没有太过引起端木研的注意。他兀自坐在床上,嘴中暗暗地念叨,“道宗吗?”



    “你不想知道都有过谁来拜访?”对方的语气中虽是仍保留着大部分的稳重,却仍是能让正常人听得出其中的几分焦急。显然,他是很想有一个生动的人可以陪自己说些话的。只不过,此刻的端木研既不正常更不生动,仍是简简单单在喉咙里模糊地嗯了一声。换来了对方一声苍白的长叹。



    “罢了,罢了。老朽说与你便是。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可谓是声势浩大,许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争先恐后往我这个破屋里钻。那可真是万万年难得一遇的景观啊。”对方年迈的声音不停地从阴暗之中传来,没有任何征兆的在时间的齿轮之上又进了一位。“后来一段日子,人就渐渐稀了,不过相比此处之前就老朽一个人的日子,到底是多了些活味。来的最多的是一对男女,不过他们俩并不同时到来。长得都挺俊俏,不过男娃娃个子高些,有时顶着副不小的黑框眼镜。他给老朽种胸有成竹的感觉,为人温柔谦逊,看模样也是个道士,不过竟然也敢经常与老朽沟通些许,是个不错的孩子。女娃娃就要差上一点,修炼之人最忌情绪外露,三界都是如此,女娃娃甚至都将担忧与着急写在了脸上,难成大器。”



    端木研的头脑渐渐转了起来,对方口中的男人大概率就是钱子云了,十有八九是刚从工作中抽出身来。他和一般的道士不同,并没有很高的修行天赋,相比那些几岁便开始从童子功练起的孩子,他属于是半道出家。其实端木研一直都不太理解,在他这种外人眼中看起来高深莫测像是爆米花电影中的魔法学院一样的道宗,为什么要招收许多像钱子云一样的科技人才。他有向钱子云寻求过大概的答案,得到的是钱子云淡淡的微笑,和几乎听起来很浮于表面却又很像他能说得出口的解释,“上头说是道宗要与时俱进,我没什么想法,有口饭吃就行。”



    至于另一个经常来探望自己的女孩,肯定就是张若汐了。他们明明是很亲近的关系,并且如果舍友描述无误,张若汐也的确像从前平凡的他们一样仍旧将自己放在心头。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尤其是梦中对所有一切细节的补充。他得以越来越清晰地体会副队当时的无助。他就像是马戏团里的牲畜,每个人都看得到他的丑陋,他以为可以依靠的头狼,不过是扔给自己最廉价腐肉的团长。他相信了对方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恐怖且荒唐,他习惯了熏眼的火圈与沾着水的长鞭。但是马戏团的帐篷被自己的同伴张若汐手里的道士剑划开了一道缝隙,习惯了昏黄与黑暗的端木研看到了野外的绿地。他很明确外面大概率存在着剥皮的猛兽与杀戮的梦魇,他很了解踏出一步后自己的骨头甚至有可能在最后拼不成一具完整的身体。但是眼眶中的热泪会在那一刻像血液一样滚烫,本性中对真正自由的渴望在那一刻冲塌了自己的理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要向自己隐瞒而不再去考虑得到所需要付出的一切惨痛的代价。他和张若汐之间生出了一道看不见边际的屏障,像是副队和他中间的那条哨蛇。



    或许,这便是梦里的他在得知所有抱头痛哭的时候,眼泪之中所宣泄的一切情感。但现如今剩下的,唯有一具有着些许冷漠的躯壳。



    “喂,小娃娃,你怎的一句话不说。”端木研并未回答,只是扭着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或许是经过了白瞳冰雪的洗涤,他原本沉重的黑眸如今有了些许的棕色点缀。



    “小,娃娃?你,看得到我?”这回的声音之中带满了疑惑,的确正如对方所料。整间小屋暗的出奇,只有两人中间墙壁的上方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月光堪堪挤了进来。但对方却仍是躺着休息在阴影之中,尤其是身体还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对方的迟疑却为端木研指明了道路,他依然没有说话,那样冷冷地盯着,似乎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天道规律,甚至可以说是现在的端木研特有的身体本能,他的眼眶之中微微亮起了几分白光,而以他为中心的四周荡起层层的涟漪。



    对面的被子动了两动,然后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可是突然定在了那里。猛然间端木研看见一道白影闪过,一只通体银白的瘦猫立在自己床上,尖锐的利爪伸出手掌停在了自己的眼球近旁。“说!你是谁!”对方的声音或许由于焦急褪去了伪装的苍老,隐约间甚至听得出来些许的颤抖。



    在白壶的眼中,端木研沉默不语,只是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自己的爪子,然后稍稍侧头对上了自己的双眼,周围的气旋和他眼中的白光一并缓缓消失。甚是有王者风范,而这一切,都让白壶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他坚信,自己曾经绝对有见到过类似的人,甚至有可能那个人就是面前的男人。但他再也想不起来一点,仿佛他的过去被人用枷锁拷在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但端木研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他还没有能力自由地操纵体内的能量。准确来说,他都惊讶于自己竟然可以改变周遭空气的流速。而白壶凑过来后他所做的一切动作基本都是出于一个人的本能,实际上在白壶反着月光的利爪刺向自己眼球的同时,他的脑海之中甚至补完了一部宁死不屈的逼供大戏。他逐渐褪去了梦的冷漠,稍稍恢复了些许人气,或许带了一丝丝的恶趣味,他想试试对方和自己究竟谁更耐得住性子。同样,直视对方装大神也是他在这逼仄的空间并且没有对方任何信息的情况下所能做到的唯一的事。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下去。只听他不卑不亢地说道,“晚辈端木研,见过阁下。”



    “端木研?”猫的眉毛并不那么明显,何况对方的颜色相当的干净。但是端木研仍是从他的表情之中读到了不小的疑惑。白壶咬着牙思考,显然是用了相当大的力气,然而最后眼睛中的失望诉说着这一次的失败。他仍是想不起来关于自己过去更多的线索。除了自己名叫白壶,和一条不知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在欺骗自己的过程中慢慢相信的种族归属,他白壶其实应该是一只凶悍威风的老虎。而这一切,他也都在自己垂头丧气返回自己床铺的途中,倾吐给了望着他背影的端木。



    端木研没来由地觉得伤心,白壶的颜色像是一个银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耀眼,至此,一人一猫各怀情愫,一夜无话。只有白壶时不时面对着自己那面的墙壁进行着起卧,稍稍有些刺耳的声响大概是他伸着自己的一只爪子刻着什么东西。



    和他们一同对着月亮皱眉的,是藏经塔塔顶的那位老人。微风轻梳他的长发,像是他从来都不存在的一位伴侣。他右手握着一卷经书耷拉在木椅一侧,前方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衬得月亮格外的遥远。身后是他现在唯一的徒弟,燕连环伏案执笔,跳动的烛火为他细细勾画的物件染上橙红的颜色。



    “环儿。”



    “弟子在。”



    两个人一个没有起身,一个没有抬头。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愿意陪你师姐出一趟远门吗?”张道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悠悠地传来,但听在燕连环的耳里却是相当的别扭。似乎从那次和腾渊的谈判开始,自己的师父变得不像从前。他跟了师父很久,或者说,师父是这几年来陪自己时间最长的一人。师父的眼睛从初遇的悲怆黯然到后来的冷漠疏离如今却好像是平添了几分柔情,像是黑白水墨画中另外点上的几点红梅。



    燕连环停下了手里的笔,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到了笔架之上。“师父安排,弟子自然从命。”



    纵使燕连环并没有扭头,但老人仍是摆了摆自己空着的左手。“不是安排,不是安排,单纯问问你的意见。去与不去,这次一切听你的安排。”



    闻言,燕连环的头低得更深了。像是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委屈孩子,不能走动与摆手更找不到人诉说,只能拼了命的低头然后用指尖揩去忍不住的眼泪。相比同龄人,他的经历使他过早的成熟。虽然师父并不直接告诉自己近期所发生的一切,但作为大多数同袍眼中张道一门下的唯一弟子,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询问。或许是受师父的日夜熏陶,他对局势信息消化理解得很快,自然明白如今道宗与师父所处的境地。虽然很多人说他和师父很像,只不过老的是从里到外一致的冷酷无情,小的则总是挂着张人畜无害的瓷娃娃笑脸,净说些风凉刺人相当刻薄的话。但他远比所有人想象的依赖自己的师父。



    “弟子,”燕连环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愿意待在这藏经塔中,为师父整理卷宗。”



    张道一笑了,朗朗的笑声在晚风之中飘了很远。“不愧是师父的好孩子,师父很是感动啊。”张道一将手中的经书放到了案几之上,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嘎嘣嘎嘣的骨头响声像是欢歌的乐队。张道一又笑了,“其实,活着相当美好对吧。”



    燕连环望向自己师父高大的背影,一边点头一边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张道一转身,右手揉着肚子踱到了燕连环的身旁,左手搭在了徒弟的肩上。“看来今天晚上吃的是有点少。”言罢,老人长长叹了口气。



    “的确如此。”燕连环仍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之上,没有抬头没有其他的动作。很多年间,师父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藏经塔。收留了自己之后脚底更是像在这塔楼之中生了树根。与外界的联络和每日的起居,大多都要靠着燕连环跑前跑后。很多时候都是掌门等人将信息写在一封信上,托人放在藏经塔门口的一个特制的小框之中,再经由自己带给师父,而等着师父将答复也写在信上,再由自己带给每一位长辈。师父每日所食都是些蔬菜水果,不沾一点荤腥。但是这几日师父的饭量像是减了许多,偶尔甚至会吐槽几句蔬果单调。总是剩了些许在瓷碗之中。



    张道一猛地将头凑到燕连环的耳边,悄声说道,“徒弟,要不今天晚上咱俩加餐一顿?”这是燕连环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句疑问,殊不知在他点头之后,张道一所说只会让他更加震惊。



    “我其实有点想吃肉的。”



    那是燕连环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道眼神。可怜,祈求,痛苦,兴奋,,,,,,无数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情感掺杂在了一起,那一刻他的师父距离他是那么地近,那也是他第一次那么直接地面对师父的苍老年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