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端木研的一生浓缩至普通人的一天,他的前二十七年就好像那一个半小时的睡眠,并且不会因为扰人的梦境而苦恼。但当他睁开眼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只有生活留下的一地狼藉。
当他和副队带人将警局附近最后一波存活着的居民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的时候,天色正一点点变暗。自灾难爆发的那一刻起,那些躲在暗处维持这座城市秩序的道士便已踏上他们的长剑裂空而行,不断的风声从端木研他们一行人的头顶传来。可这些平日里能给他们这些凡人提供莫大安全感的修行之人如今面对那一棵棵参天的巨树留下的却只有紧锁的眉头。
“今天晚上怕是没什么时间睡觉了。”副队身上挂满了从枪械库翻出来的武器,枪口下压,手却不离扳机。“走吧,我陪你出去找人,能多救回来一个是一个。”他的眼睛之中看不到一丝的情感,只是机械地倒映着临时安全区的人影往来交错。一整个下午,他和端木研几乎没有停过,期间也经过他自己的住所,可原本单元楼矗立的位置如今已被另一株大树所取代,他的家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整整挣扎了一个下午,与其说力量微薄的他们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倒不如他们只是在这末日之中一点点变得麻木。
这一天所经历的一切就好像是被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端木研的大脑皮层之上。他的眼前不断闪过一行人路过副队小区的时候,那个往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的男人跪倒在了一片碎石之中,颤动着的身子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对不起,我,,,,,,”
副队用力地搂了搂端木研的肩膀,“若汐肯定不会出事的,你那个发小钱什么云也一定保护得了自己。”一句安慰的话就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插进了端木研的内心。那一刻,端木研他近得甚至看得清副队下巴上的胡茬,可却又感觉两个人如此的遥远。在这个天塌下来的日子,面对着一个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的人,他不清楚自己心里留存的这一份希冀是好是坏。明明该崩溃该获得安慰的都是对方,可他端木研搜遍了自己看过的每一个字,却硬是组不出一句正常的话。
端木研仿佛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拼了命的不让眼眶中泪水流出。他伸手搭上了副队的肩,最后一点残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他们在警校摸爬滚打的日子。
综合考虑了各种因素,端木研二人决定还是先行前往张若汐走访的小镇。因为如今的钱子云在道宗工作,自己一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二来虽然秦晋区的道宗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不过大概率也不会出现什么损伤。
两人不再犹豫,稍稍带了些军粮便踏上了征程。曾经整洁的柏油马路如今已经爬满藤蔓与裂缝,倒塌的墙体使本就坎坷的道路愈发的崎岖不平。一路上好几次经过那些“罪魁祸首”,两人都没有勇气去抬头近距离看一看恶魔的本尊。一部分是由于在巨树高高枝杈之上,那些由于巨树突然上升的速度和惯性而扭曲的尸体像极了地狱中索命的恶鬼,更多的则是因为末世之中两个人愈发显得可怜的悲悯之心。
天空中符箓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加上一声声的剑鸣可换来的却只有树叶的婆娑。面对如今的景象大多数人都躲了起来,陆地之上更多的是兽化的妖族,其中不乏端木研与副队的熟人。这也算是秦晋区独一份的风景。
在秦晋区出现的妖兽自然懂得人类世界各种稀奇物件的便利与威力,从军队中的对讲机到专门为屠妖而研究创造的道家法器都在交易的范围之中。同样,妖界盛产的各种奇珍异草在人间也受到了很大程度的追捧,这也是人妖两族互市的最初原因。但随着人间科技的发展或许也包含着很多科学家对妖兽的好奇,交易的范畴越来越大,从富人专供的兽皮,兽角一直扩大到令科学家们趋之若鹜的兽核,科学家们认为这种存在于妖兽体内类似于人类心脏维持妖兽正常生理活动的器官之中蕴含着人类还不曾有能力完全利用的巨大力量。
但就好像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之间的灰色贸易,这里并没有一支由人类组成的捕猎队伍,仿佛生怕引起什么种族之间的争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些妖兽带着成箱成箱的货品在夜晚通过秦晋区的关隘。捕猎团中各异的身形尽皆隐藏在厚厚的灰黑色斗篷之中,但是如果有人经过他们的身旁,仍是会被那一股股热浪一般的血腥气息刺激得直犯恶心。而每每这时的守城人员,却多为道宗派来的道士,仍是无关警局一分一毫。这些前来贸易的妖兽大多会在城中停留一些日子。他们之中的部分群体会在白天换上用奇珍买来的合身衣服,撒上浓浓的香水用来遮住自己动物的味道,出没于各个人类的娱乐场所。
熊罢,便是其中的一员。人形的他便有二米多的身高,每次与端木研相遇之时,他雄壮的肌肉都被深色系的西装紧紧包裹。两个人可以说是很有缘分,端木研空闲的时候常常可以和他坐在一起交流很久,熊罢也很乐意去和端木研分享他在密林之中经历的各种趣事。有时周末两个人甚至会约在酒吧小酌两杯,不过熊罢似乎并不能喝太多的酒。这便是正常情况下秦晋区的生活氛围,这其中居住的人类对妖兽并没有那么多的提防。很多时候,一直到捕猎团重归山海,人类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已经好久没有露面,才会猛地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
但,如今的情况不可同平日而语。虽说那段残酷的历史已经过去了千年之久,可秦晋区依旧是处于人妖交界这一个尴尬的地域,如此浩劫摆在面前,很难不让人类去怀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朝夕相处可手上却又沾满无数生灵残魂的妖。终不能苛求这些可怜的可能刚刚失去挚爱的人去怀疑他们祖祖辈辈坚守的信仰。
端木研和副队已经相当克制,但是面对投来目光的熊罢,两个人仍是拼了命的闪躲。直到最后走投无路,端木研才像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打着招呼。他很难去描述当时熊罢眼里的情感,或许是同情之中掺杂着更多对友谊的伤心。那一段路两个人走得很快,他们生怕正在指挥捕猎团重建临时根据地的熊罢叫住他们。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可说,即使熊罢如今完全可以不管不顾隐去山林却仍在尽可能地为挽救这片废墟尽一点力量,哪怕是头顶上的道士时刻准备着投入一场激烈的战斗。
端木研像克制自己不去怀疑熊罢一样,克制自己别将思绪留在这一丝丝的歉疚之上,他只想早一点找到张若汐,哪怕是尸体。虽然他一直对自己说若汐可能还会活着,但这真的很难令人信服。张若汐虽然同样作为一名警察,可身边并没有警局配备的武装,如果原本守城的道士遭遇不测亦或是由于其他原因离开岗位,周边森林之中不一定不会经过一头灵智未开的妖兽,更何况,端木研也不敢肯定若汐可以在参天树木的无差别攻击之下存活。想着想着,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好几次没注意便将副队甩开了有一段距离。
端木研和副队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路,曾经他们也是需要跟着小队长不停走访巡逻的年轻警员,但那时候的交通便利,坐在车上并不感觉路程遥远。可现如今道路崎岖,碎石遍地,他们甚至还要找遍附近可能供给幸存者休养的地方,工作量出奇的大。但好在,当他们终于找到张若汐的时候,她只是显得有些凌乱身上却并无什么大碍。
那个地方,比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更靠近秦晋区的边缘。端木研远远地望见一个背影很相像的女子站在一株巨树之下,随着树叶翻飞的还有她腾空的长发。有一瞬间,端木研甚至不敢呼吸,甚至连心跳都停了半拍,生怕惊扰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若汐?”奔波了一夜几乎没有减速的男人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口中轻轻柔柔的两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而说。虽然副队听得朦朦胧胧,可抬头却只看得到仿佛在支撑天空的一株巨人手臂。
“若汐。”这一声明显大了许多。端木研在副队一脸的诧异之中奔了出去,一度让副队怀疑他是扛不住这严重的刺激迷失了心智,可却根本来不及拉住,甚至就连对空鸣枪都无济于事,暗暗骂了两句,妈了个巴子,心下一横,也蹿了出去,可论起速度却要差上许多。
大概是副队嘹亮的几下枪声,端木研看到树下的女子转过了身子,可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便作势要走。“张若汐!”端木研似乎要用尽毕生的力量,他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了,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泪水由于这一声嘶吼再也不会被眼睛阻拦。但他就是发了疯地狂奔,他和副队已经快要找到了秦晋区的尽头,他看遍了人类的分别与嚎哭,他劝了自己一路,再多走几步,自己的若汐只是和其他同事一起找了别的地方躲了起来。可可怜的是,他又并不是一个傻子,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是他能找回张若汐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右脚抬得并不够高,一块从楼墙之上坍塌下来的石头横在他的面前可他并没有看到,随着惯性,他整个人几乎蹭着地面飞了出去,落地的几下翻滚荡起了层层的尘埃。
“若汐,”端木研的嘴里仍是在不停地思念,只不过眼泪已经糊住了他的声音。
“队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等副队终于赶到的时候,他的胸腹已经起伏地像一面公园里的蹦床,他的手肘撑着膝盖,弯下去的腰累的像是再也直不起来,“我说端木,你到底看到,,,”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很识趣。
顺着副队抬起的右手望去,端木研仍是跪着,泪水不住地从他的抬起来的脸上流下,难看到一定程度的表情让人分不出是哭还是笑,但又似乎可以从他泛着晶莹的眸子之中看见一段遥远且美好的回忆。
对面的张若汐脸上有些尘土,但并不影响她笑得像是今天上午明媚的太阳,快要眯起来的眼睛之中同样溢出了两行泪水。她抚着端木研的黑发,像极了平常端木研对她的样子。
飞鸟与长剑在空中作伴,初生的朝阳在那一刻将两个人渲染,他们脸上咸涩的液体迎着日光像是珍珠钻石一般作为点缀。荒芜破败的废墟之上蜿蜒着深绿色的藤蔓,风吹过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周围荡起的尘土拼凑上了背景的最后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