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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读水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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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水浒传暴力美学的极致
    水浒传中,单线人物,除去宋江,武松和鲁智深的笔墨最多,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行侠仗义的梦,我们想“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但纵观整个水浒,真正做到的没有几个,鲁智深是其中一个,这是作者的理想,我们跟着鲁智深,痛痛快快地行侠仗义,快哉。



    紧接着,林冲出现了,美好的理想破灭,原来,在这个昏暗的世道,大家都是“泥菩萨”,自身难保。



    风雪山神庙之前,作为读者的我,跟着林冲受尽压抑、委屈,林冲可能就是我们的大多数人,为了活着,低眉顺眼,忍尽各种欺辱,抢我老婆?我忍,诬陷我?继续忍,派人害我折磨我?还能忍。终于,被逼无奈,觉醒反抗,但残酷的现实又给人一击,即使你反抗,依旧无处可去,林冲无路可走,只能上梁山,在王伦之下,继续受气。这多像我们现代人,你受不了垃圾单位、垃圾老板、狡诈的同事了,拼尽全力换了份工作,结果,发现还是垃圾,午夜梦回,黯然神伤:难不成垃圾的竟是我自己?算了,继续忍吧。



    施耐庵老先生心有不甘,于是,武松出现了,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选择,可以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做自己,不用忍,来吧,跟着我武松杀个痛快!读完水浒全篇,回头再看,武松干净利落的暴力美,是全篇的极致,李逵也很能杀,但不美,屠夫、戕害生灵之感,宋江也复仇,却没武松这般磊落。武松杀人,都是因别人而起,先前为了哥哥,后帮施恩夺快活林遭陷害。而宋江呢,遇到的都是恩将仇报或者无故来诬陷的人,比如阎婆惜,刘高的老婆,黄文炳,宋江是被逼的,武松是主动的。



    不过,打虎那段,我不感冒,作为一个中年人,已经失去了稚童的天真与好奇,我不相信人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借助棍棒也不行,成长的悲哀大抵在此,不相信的越来越多。但对武松这个人物来说,打虎这段不能缺,他连猛虎都不怕,何惧贪官污吏?潘金莲、西门庆这一段,得单独再开一篇,我们今天讲武松的暴力美学,着重写血溅鸳鸯楼这一回。



    说实话(我是个坦诚的公众号作者,水浒传读者),关于暴力美学,我所知不多,也就看了昆汀、黑泽明、让·皮埃尔·梅尔维尔等大师的一些电影,但读到武松这,脑子全是暴力美学电影的画面,甚至感觉更高级,完胜现代电影,原来,我们在元末明初就有暴力美学了,施耐庵老先生是暴力美学鼻祖之鼻祖,在往前,大概荷马史诗?刚好读完不久,没有这样的震撼。



    血溅鸳鸯楼之前,武松受施恩的委托,醉打蒋门神,夺回快活林酒店。蒋门神也不是普通人,是施恩上司张都监的白手套,施恩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好,在那昏暗的官场,领导抢你生意,你又没别的大树可靠,拱手相让吧,反抗的后果就是施恩丢了工作,丢了酒店,连累了武松。



    武松再遭刺配,这次可就惨了,张都监和蒋门神安排了人要杀他,杀手在飞云浦等着。不料,武松有勇有谋,轻轻松松结果了这些喽啰,走到水边,说要上厕所,喽啰走过来,还不等他反应,武松一脚飞踢进水,一个转身,再一脚,又踢下去一个。



    两个特意前来杀人的凶手,看到这吓傻了,要跑,武松大喝一声:哪里去?随即扯断了枷,赶上来,一拳打过去,夺刀,扎上去,戳几刀。转过身,拽住另一个要跑的杀手,让他交待谁派来的,说吧,我饶你性命,小喽啰都交待了,武松说,哦,原来这样,却不能饶了你。手起刀落,杀了。然后捡装备,怕他们活过来,再扎几刀。(同志们,杀神的一大特征就是补刀,疾速追杀看了吗?基努里维斯也是补刀,我大概率是有点双标,这要别人,我肯定又阴阳怪气讽刺,或者大骂了)



    杀完这几个喽啰,武松站在飞云浦的桥上,思索踌躇,作者没有交代他的心理活动,我大概揣测,武松此时很迷茫,该何去何从呢,无依无靠,无亲无家,没想出头绪,但心中的恨难消,他确定了一件事:老子要去报仇。



    回到城里,直奔张都监的花园墙外,跳进去,是个马院,他伏在阴影里,这要是李逵,肯定大喊大叫,老子回来报仇,踹开门就砍,武松是个冷静理智顶级成熟的杀手。一个伏字,用的特别好,不是躲,不是藏,然后他听,看,观察,听见开门声,鼓声,又看见喂马的人提着灯笼走,观察这个人在干啥,然后他制造动静,吸引这个人的注意,这个人过来,武松一把揪住,灯影下,先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再让他交待张都监的情况,获得了关键信息,手起刀落,砍下头,踢开,刀入鞘,折腾了这么久,他要换衣服,重整下包裹,为重要的场面,做准备,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武松爱面子,他不想以一种落魄的形象出现在仇人面前。



    准备好了,把门立起来,吹熄了灯,一跳,进墙里,入角门,望见灯火通明的厨房,又听厨房里丫鬟的对话,再次确认了关键信息,然后抽出刀,推开门,抢入进来,一刀一个,把丫鬟杀了,拖了尸体到灶前,又熄了灯,踩着月光,直奔鸳鸯楼。武松自此,不要人间的灯火,只要天上的月光。



    两个月前,武松也是在这鸳鸯楼上,彼时他是张都监家宴的座上宾,中秋佳节,灯火鸳鸯楼,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张都监做媒,将养娘玉兰赐给武松为妻。不料,一切美好不过是阴谋,当夜武松被诬陷为贼,再成囚犯。



    十月十五,下元节,秋风起,冷月如刀,武松又来鸳鸯楼,他在楼梯口,继续听,听张都监和蒋门神的对话,听他们如何设计陷害,听得无明业火起,持刀推门抢入,此处,施耐庵老先生又写灯火和月光:三五支花烛高明,一两处月光射入。曹雪芹的月光,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施耐庵老先生的月光,杀手复仇剁人头,血溅画楼。



    蒋门神看见武松,吓死,刚要挣扎,武松劈脸就剁,一回身,将张都监脑袋齐脖子根砍了一刀,又有个不要命的张团练,自恃是个武官,提起一把椅子来砸武松,武松先接住,再一推,张团练倒了,武松赶上前,剁下头,蒋门神还没死,起来挣扎,武松抬左脚,翻筋斗踢,踢倒,赶上去补刀割头,再补刀张都监,把头彻底剁下来。剁得饿了累了,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大口吃喝,又在死尸上割下一片衣襟,沾血,在白墙上写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武松坦坦荡荡,做事留名。梁山泊还有一些喜欢做事留名的,只不过他们做好事留自己的名儿,做坏事留别人的名。一对比,武松的坦荡磊落,尽显于此。



    武松吃饱喝足,要走,看酒杯不错,揣几件在怀里。刚要下楼,听见张都监夫人和下人来了,他迅速闪躲在胡梯边(没学过建筑学,不知道中国古代建筑,楼梯和胡梯的区别),继续冷静地听,看,观察,上来的人看到尸横血泊,吓傻,不等叫,被武松剁翻,砍头。施耐庵老先生又写灯光,这一句非常有电影画面感:血溅画楼,尸横灯影。



    从飞云浦到鸳鸯楼,武松有非常多的心理活动,自言自语,先是:不杀张都监,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杀了仇人,又杀了些无关的小喽啰,其实他知道自己正在滥杀“无辜”,他说: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杀了张都监夫人,又割头,刀都卷刃,他说:可知割不下头来。换刀,继续剁,再杀了玉兰和小丫鬟,又寻了两三个妇女,都扎死了。



    两天,从飞云浦杀到鸳鸯楼,前前后后杀了近二十人,至此,他说:我方才心满意足。又说:走了罢休。又过十字坡,被张青和孙二娘的手下抓到人肉店,他又有了心理活动,说:死在人肉店不明不白,还不如去官府自首,就算被活剐,也留清名于世。



    不过,他没死,被救下,还获赠了头陀的装备,变成行者,经张青推荐,带着108颗骷髅头做成的项链,拿着半夜里总鸣响的刀,去二龙山落草为寇。十字坡附近,遇到宋江,第二次见,此时的武松不甘心,还想再做回好人,他为了他人和自己寻正义,被逼杀人,不是故意杀人,他是全书中,第一个提出招安的人,也是第一个勇敢站出来,反对宋江招安的人。



    处在人生十字路口的武松,为了一个清名,想被招安,而宋江求招安,除了青名,还有富贵、封妻荫子。曾经意气相投的两兄弟,也是在此,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和他们现实的路一样,宋江向东找花荣,武松奔西找鲁智深。



    经过了三山聚义、征辽,打方腊之后,有人客死他乡,有人沉在加官进爵衣锦还乡的迷梦中,有人终于找回自己,鲁智深找到了自己,坐化前写了一首诗: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武松,也一定找到了他自己,他就是那个简单淳朴,生死无畏,知恩图报、快意恩仇的武二郎,经历了梁山的尔虞我诈,沙场上的生死考验,于他而言,青名不如一碗好酒。那些浮华,他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