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东墙根儿,几位老法师嘿嘿笑着过来调笑。
小子,被撅了吧。
咱们这都是私营买卖,还敢端着三脚架去拍天安门,够拔份儿的啊。
沈默这才明白,自己遭到驱逐,根本原因还是身份问题。现在刚刚经济改革,这群拍照的,都是个体经营小贩的性质。令守旧的人反感,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老几位,那如果有客人想拍怎么整,告诉人家不能拍?”
“拍当然可以,人先站过去,然后拍完就走,不能停留。像你那样立个三脚架的,肯定不行。”
尽管心里还是不舒服,他也只能接受了。
昨天跟北门的人交流,长城那边别说三脚架了,连柯达的快洗中心都有。市里还是太保守了,想赚钱必须另选他法。
沈默拉着哥俩找个墙根儿站着,像出租车一样,排队等客。
向阳岁数大一点,主意也多。“沈哥,昨天不是说好了我俩拉客么,现在有人看着,咱们也不好干活啊,不行就换个地方吧。”
“这京城里还有哪个地方游客多,咱哥几个不能去长城吧,那边人是多,蹲活儿的摄影师也多啊。”
“您是不常出来溜达,我们哥俩偶尔出门,还算知道点消息,现在外地人特别喜欢逛胡同,尤其是名人故居胡同,要不咱们往南走一走,躲开管理员,钻胡同子去吧。”
为了能挣出来一顿中饭,哥仨只能换地方。
沿着广场西侧往南走,离着有一里多地远了,选了一条还算漂亮的胡同。
“我觉着,应该去大栅栏或者前门啊。这地方感觉也没啥人,别干呆一上午。”
果然,等了一个多小时,只遇到一个客户。
拍了张照片,还只要底片,一共付了两元钱,这里面还包括邮寄底片的邮资。
两兄弟也不干了,这么等客,一天也挣不出来一屉包子。
“哥,听你的,去大栅栏吧。”
三人又往大栅栏去,一路上沈默又教俩人怎么揽客,怎么介绍自己的优势,以及拍照时如何配合。
大栅栏这边倒是没有蹲活儿的摄影师,游客普遍自带相机,而且附近也有专门的照相馆。
沈默找了个很好的角度,把三脚架立起来,调好光圈快门,等待俩兄弟拉客。
来大栅栏参观游览的,大部分是东南过来的差旅客人,要么是因为开会,要么是因为跑什么项目的。
这样的人,很多都自己带着相机,不管拍的好不好,反正是不用外人。
有一些来逛点心铺子的本地青年男女,那就更不拍照了,好几块钱一张照片,能买一整套点心了。
等了半天,哥俩也没拉成一单。
沈默挠头,没想到生意这么难做,自己虽然是个穿越者,也是无计可施。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拍几张抓拍,以后也可以当做案例,揽客的时候也有个抓手。
刚拍了几张,身后有个人招呼。“先生,能为我们拍照么?”
一回头,是一对儿穿着高贵华丽的夫妇。
看着似乎二人都有点混血,男的鼻子很高挑,女的穿着羊毛大衣,衬托着蓝色的大眼睛,像个斯拉夫人。
“二位好,我就是专门给人拍照的。您二位想怎么拍?”
“我们是回国旅游的华侨,想去看看以前的老房子,顺便拍一些留念的照片,你看方便么?”
“没问题,满足您的需求,就是我们服务的宗旨。”
夫妇要拍摄的地方,就在大栅栏背面的一个胡同。虽然这里四合院没改的那么杂,但一个门里也住着十几户人家。
留下向南看堆儿,沈默带着向阳,跟对夫妇俩进了胡同。
“能跟我讲一讲,二位都想拍哪些景物么,我好提前设计构图和用光。”
“我父亲是47年离开的,小时候他一直跟我讲,胡同里有一棵几百年的大槐树。在胡同的尽头,有一口公用的水井,每天早上,人们要排队拎着水桶来打水。还有,说是附近有一片银杏树,到了秋天,会结很多的果子,会落下厚厚一层的黄色树叶。”
沈默对这个地方根本不熟,只能前后寻找,想知道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
“沈哥,当年为了拓宽胡同,大槐树肯定砍了。估计水井都填了,早改自来水了。”向阳在沈默的身边悄悄的说着。
果然,四个人并没有找到回忆里的大槐树。
“二位,这里胡同一条挨着一条,您有家里老先生的笔记么,是不是这条胡同啊。”
男主犹豫了一下,“我父亲没过几年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小,只是记得大栅栏几个字,别的就记不清了。”
向阳立即发挥本地人的优势,“大栅栏可大了,附近十几条胡同,都可以叫大栅栏。你们家当初的宅子,是哪一户?”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父亲当年在这里经营药铺。主要贩卖南阳产的清凉油和藿香水什么的,虎牌的,不知道你们大陆听过没有?”
沈默立即想到,他当初复刻虎牌清凉油的那段经历,“你们姓胡?是南洋创业家胡先生的后人么?”
男主脸露喜色,非常惊讶。“你听过先祖的故事么,我是胡家的四代孙,不过是旁支,现在改做商贸了。”
“幸会,幸会,虎牌这个传奇,了解一点民国历史的,绝对都听过。不过你们家,应该不是在取灯胡同,而是在西头的碳儿胡同。那边才是商人汇聚的大宅子,附近有个小公园,也有你说的银杏树。”
“那可太好了,我们这次旅行已经到了时限,一直没有找到确切的位置,可多亏了你们。”
女主人倒是没什么热情,对这种既不是别墅,也不是洋房的建筑,缺少审美上的认同。
四人向西走了百十米,果然就能越过房舍,看见一片高大的银杏树。
拐过一个弯,也看见了一棵水缸粗的极其茂盛的老槐树。
“谢谢,可太谢谢你们了。”男主热烈盈眶,情绪久久不能自已。
“拍景色吧,把有意义的都拍下来。这里的院子,大树,门斗,石狮子,全都拍下来,我要带回去做个纪念。”
沈默一听,这可太爽了。
拍人物,总需要考虑姿态、表情、背景融合。拍风光人文,这不就是拍日常空镜么。
一共48张胶卷,不带人物的就拍了40张。最后实在没得拍了,他强烈建议二位拍点入镜的纪念照。
“留下个邮寄地址吧,您知道的,我们这没有快洗中心,只能冲洗好了,通过邮寄的方式再交给二位。”
“不用那么麻烦,你把胶卷直接给我就行,然后我回宾馆去冲洗,那里有加急的冲洗服务。不过不用担心,我仍然会正常支付酬劳的。”
“没问题的,正常拍摄加冲洗一张六寸的照片,价格是五元。现在您只购买了胶片跟拍摄服务,我就收您每张两元好了。”
向阳听俩人聊天,大腿根都开始发颤。
这才一上午,就收入了九十六块钱,比他爹妈一个月赚的还多。
要是一张一毛钱的销售提成,他就能拿九块六毛的奖金了。
男华侨打开钱包,掏出来两张外汇券,一共一百元。“您可以接受用这个支付吧,剩余的零钱,就当我给的一点小费吧。”
向阳差点没晕过去,外汇券可比火车头值钱啊,黑市上一块能当两块花,他们这一单赚大了。
沈默拿起来外汇券看了半天,这东西后世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特殊货币。
“那我谢谢您二位了,以后有什么需要,还可以找我们哥俩帮忙。”
把胶卷卷好,装进一个黑布袋里,交给了华侨夫妇,目送人家离开。
向阳已经激动的快疯了,“沈哥,发财啦,发财啦。咱这一上午,顶我爸干三个月的。”
“瞧你那个德性,别再把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回去找你弟,中午我请客下馆子,咱们去吃卤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