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程并没有真的去厕所,他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并拦住了上菜的服务员示意他把盘子给自己就好。
十分钟以后温程轻轻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和擤鼻涕的声音,温程又等了十秒钟左右,推门走了进去。
木晓墨正端坐在那里,眼睛有一点红红的,脸上一副一看就知道是在假装淡定的表情。她看到了进来的是温程,还端着一个盘子,可能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很端庄的冲着温程点了点头并微笑一下。不过说实话,这个极度拘谨的动作好像让气氛更尴尬了。
“哈哈哈哈……”看到木晓墨这个局促的样子,温程觉得还挺好笑的。
“干嘛,嘲笑我是吧?”听到温程的笑声,木晓墨原本极力假装淡定的表情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她的脸微微泛红,把嘴撅了起来。
“没有没有,只是感觉你刚刚那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木晓墨被这么一说,脸又红了几分。温程并没有发现他刚刚的发言其实是有点不太合适的,他把盘子放下之后就坐了下来,拿起他的小本本,把刚刚的“借条”又抄写了一遍。
“来,签上你的名字,两张都签上,你一份我一份。”
木晓墨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她知道自己的字很丑,尤其是放在温程字的旁边,但是没有办法,她尽量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一些。写完之后递给了温程,温程看了看上面的字,忍不住吐槽说:
“木同学,你这……还是得抽空练练字啊。”
“怎么,你又嘲笑我。”
“哈哈哈,没有没有,毕竟这一手字是我为数不多能拿出来吹牛的东西了。”
“哼,我也不想啊,我又没有什么闲工夫练字。而且以后都是打字,只有你这种老年人才会练字,哼。”
温程听着这个略带撒娇的语气,心里不免泛起一丝丝苦涩。是啊,自己已经是一个老年人了,眼前这个只有18岁的女孩和自己其实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把其中一张“借条”仔细地撕了下来,递给了木晓墨并嘱咐道:
“这张是你的,可一定要收好。”
虽然温程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收好,这条子留着有啥用吗?没有日期,没有利息,甚至都写明了不需要还,这张条除了能证明自己借给过木晓墨两万块钱之外毫无用处。但他还是特意提醒了木晓墨一句。
木晓墨接过之后对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钱包里面。
“哦,对了,你的收款码再让我看一下。”
“啊?还看什么?”
“答应你今天的导游钱啊。”
“还导什么游啊,不用了。”
“哎,一码归一码。”
最终木晓墨还是拗不过温程,收下了那二百块钱。两人在十分愉快的氛围里吃完了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温程问木晓墨几点回家,得到的回答是“我想几点回去几点回去,也没人管我。”
“那……这附近有没有蛋糕店啊?”
“这就得在手机上面找了,找蛋糕店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下周生日吗?我明天就走了,买个蛋糕提前庆祝一下。”
“真不用,哥,我从没过过生日,而且我也不爱吃蛋糕,这刚吃饱饭买了也吃不下去,我那没有冰箱,吃不了明天就坏了。”
“买个小的,生日嘛,仪式感很重要。”
于是二人随便找了个蛋糕店买了一个最小的蛋糕,接着来到了街边的一个小广场里,两人坐在一个小长椅上一人一半,一边吃一边聊着,由于刚刚吃饱饭,他俩吃得很慢很慢。当木晓墨问温程有没有过过生日的时候,温程的表情僵住了,他叹了一口气,倚在长椅上,慢慢说起了从前。
“也算过过吧,不过我从没有吃过生日蛋糕,额……吃过一次,那是我姐姐的好朋友送我的。其余时候都是生日在家包顿包子就完事的。不过我更喜欢吃包子,我不爱吃甜食,倒是那个包子,每次生日我妈包的包子都有很多很多肉,我最爱吃韭菜肉馅的,说是韭菜肉,其实跟肉丸的没区别。可惜啊,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啊?为什么啊?”她只是以为以后吃不到了是温程离开家了或者发生了其他的什么情况,完全没有听出来温程的话外音。
“因为……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所以吃不到了。”
木晓墨这个年纪对死亡还完全没有概念,她还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特别是松散的家庭结构让她更难以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死亡这个冰冷词语在她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别的色彩,她只知道死亡很悲伤,可是却不能完全理解里面的含义。
“啊?对不起,我以为……”
“没什么,都好几年了,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刚开始还不是特别能接受,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才彻底接受这件事。”
“啊?什么事啊?”
“其实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哭,她在医院里马上要离开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在旁边,我姐姐、四姨和五姨哭得不行,我却一滴泪也掉不下来,我父亲也是。当我妈没了呼吸之后,我父亲马上联系丧葬的人,我也在旁边帮忙,找人去给我妈换寿衣、买纸钱,给家里的亲戚打电话等等。
就……完全没有想哭的感觉,后面几天也是,来人吊孝,我都是趴在那里装哭,只出声不落泪,我姐姐眼睛都哭肿了,我却只能使劲搓我的眼睛让它们看起来很红。出殡那天也是,全程掉不下一滴眼泪。
我当时就在想,我是不是很冷血,我亲妈去世了我竟然一点都不想哭的。我心里其实也很难受,但就是没有眼泪,挤都挤不出来的那种。”
木晓墨听到这里慢慢抓住了温程的胳膊,并没有说话。温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他跟自己的妻子都没有聊过,可是这一刻他特别想把自己心里的感受说出来。
“后来过了一两年吧,那时候马上过年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我妈以前用来蒸馒头的东西。我们那叫卡(ka)子,就是一个木头模具,把面按在里压紧再取出来就能让馒头有个造型,我妈用的那个是一条鱼的造型。
我小时候很奇怪,不爱吃馒头,但是那卡子就吃,不光吃,还特别爱吃,就啥也不用放,掰开里面撒点盐,啥也不就我能吃一个,那一个老大了,就现在外面卖的馒头,能顶三四个。
就那时候,我看见那个模具之后,我就想以后吃不到了,然后就跟是犯了病一样,开始哗哗掉眼泪,完全止不住。后来哭得太忘我了,直接就坐地上哭,哇哇哭,给我父亲吓坏了。
从那以后我才算真正开始接受这件事情,再提起这事的时候心里那股烦闷、堵塞的感觉才消失。”
“那你妈妈是为什么……”
“癌症,具体什么癌症已经不知道了。其实我妈不是因为癌症住院的,她有个陈年的静脉曲张,腿上,很明显。那时候这个静脉曲张忽然严重了,我们就去医院看,大夫也当静脉曲张治的。治了一个月吧,她那个凝血指数还是什么指标一直不往下降,大夫就找我谈话,说可能不单纯的是静脉曲张,建议做个癌标志物监测。
然后我们就去了,结果真是疑似癌症,然后我们就转院,去济南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医疗条件。当时去济南是我自己跟着我妈去的,我姐姐当时刚刚生完孩子,孩子刚出满月,我妈也是伺候月子的时候感觉腿老疼老没劲才去检查的。我父亲,他30年的高血压,听到可能是癌症他自己都快站不稳了,我就没让他一起去。
我自己在济南和我妈呆了28天,几乎是寸步不离,不过那一段时间的事情我其实记忆很模糊,就好像做了个梦一样,只能隐隐约约记得大概是这么个意思,细节完全想不起来。
后来大夫说打开肚子能更准确的确认癌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就同意了。我现在还记得大夫当时在手术谈话室跟我说的原话‘活着挺痛苦的,反正’。”
“啊?为什么啊?”
“大夫说整个腹腔,五脏六腑包括腹膜密密麻麻的全是瘤子,只剩一小截肠子情况还算好。医生其实很少说这种‘活着挺痛苦’的话,但是真是没办法了。”
听到这,木晓墨的手明显攥得更紧了,温程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紧张,他早就没关系了。
“其实要说办法也有,就是把那半截肠子切下来连到肚子上,以后往那里面灌流食,看看情况会不会好一点。我当时还挺犹豫的,后来还是没那么做,我觉得还是要留一点人的尊严的。然后我们就回家了,回我们那的一个医院做临终关怀。那时候其实我完全没听过临终关怀这个词,那时候就叫放弃治疗。
每天的治疗手段就是止疼,先吃止疼片,效果不行了再打止疼针,再不行了就静推,最后就是那种……额……你知道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在医院里用的,只不过后来被滥用了。”
温程讲完看着一脸担忧的木晓墨,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木晓墨的脑袋。
“怎么,还要我安慰你吗?这些事早就过去了,我现在讲其实没什么实感,就好像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木晓墨听完松开了温程的胳膊,坐直之后默默地吃着她那半块蛋糕。
“哈哈哈,不聊这个了,好气氛都被破坏了。我去买点喝的,你想喝什么?”
“喝酒。”
“啊?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我在那肯定要说不会啊,谁还不会喝酒呢,只是我酒量不太行,又不喜欢而已。”
“那怎么忽然要喝酒了呢?”
“不知道,就是想喝了。”
温程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蛋糕去旁边小超市买了两瓶啤酒回来。
两人就在长椅上慢慢地吃着蛋糕,慢慢地喝酒,慢慢地聊天。两个人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仿佛有讲不完的话。
…………
“你知道吗,老疼了,当时老师就让我们压腿,我好几个同学都疼得哭出来了。”
“那你呢?”
“我当然没哭,我像是那爱哭的人吗?”
“我看像,这两天我看你这眼眶红了好几次了。”
“哎呀,你去死啦。”
…………
“后来来的那个老师刚毕业,可帅了,可惜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没有也没你的事啊。”
“那可说不好,我要是出手可能就直接拿下了。”
“你能不能拿下他我不知道,我看你已经被拿下了。”
…………
“我打架不行?我当年可是有一打四反杀一个的战绩的,只不过这几年才胖起来的。”
“不是吧我的程哥,一打四?真的假的,这么猛。”
“肯定是真的啊,看见我手上这两块伤疤了吗,那时候打架留的。”
“哦~~看起来还挺明显的。”
…………
“哎,那时候啥也不懂,就只知道闷头对他好,谁知道我们毕业以后有次吵架他直接把我删了。我对他多好啊,他喜欢手表,我省了两个月的饭钱给他买,他喜欢吃辣,那我说以后我也吃辣。哎,他怎么能说删就删了呢?”
“舔狗不得house。”
“谁是舔狗?我那叫深情懂不懂,深情。而且是我把他甩了,我先提的分手,我甩的他。他不珍惜我现在一定很后悔。”
“嗯,舔狗得不得house不知道,反正舔狗不太自知。”
“你再说一遍,看我不……啊!你肩膀怎么这么硬啊,疼死我了。”
“哼,反甲,我穿了反甲。”
…………
转眼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啤酒也喝了三瓶,可是蛋糕还是没吃完。温程看了看表,感觉今天应该差不多了,于是他问木晓墨:
“马上十点了,回去吧,我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去了。”
“嗯……行吧。”木晓墨眼神迷离,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确实不太能喝酒,站起来都有点晃,温程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
“我送你回去吧。”
“额……”木晓墨表现得很犹豫,她只是有一点点醉,还没有真正的意识模糊,虽然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
“要么你就自己打车回去,我给你出钱也行,你这个样子我是不太建议一个人坐地铁。”
“算了,打车多贵啊,那……就走吧。”
两人迅速吃掉剩下的那点蛋糕,走进了地铁站。
当两人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木晓墨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这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许的微妙。
出了地铁没一会就到了木晓墨租的公寓门口,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当到了地方,温程率先开口了。
“就这?那你上去吧,我走了。”
木晓墨用很小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往里面走,走得很慢,温程也只是看着她进去并未催促。
其实温程很想喊住木晓墨,说一句“你不请我上去坐一会吗?”,如果她答应了就上去,如果不答应,就说自己在开玩笑。可他的内心无比的纠结,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悸动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对这个女孩没有好感那是不可能的,但是17岁的年龄差距、分隔两地的现实差距让他能正确的认识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情感是什么,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细想了,明天他就要离开这,等他离开,一切都结束了。
温程看着走得非常慢的木晓墨,他知道,如果现在叫住她,自己很有可能会被邀请上楼,甚至更进一步。但是他更知道,如果这么做了,他会看不起自己的。
木晓墨走得真的非常的慢,二三十米的距离她走了将近一分钟,她是不是也在等温程叫住她呢?没有人知道,但是当她走到了公寓大门前,温程始终没有出声。
木晓墨回头看了一眼温程,眼神很复杂,离得太远的温程并没有读到里面的信息,她最终还是换上了一副笑容,对着温程大喊:
“我明天会去送你的。”
“嗯……快回家吧。”
…………
木晓墨回到了家,毫无疑问今天很疲惫,但是却解决了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这让她很高兴。
她小跑着来到桌子旁,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还未使用的相框,和桌子上那个大小一样,连样式都很像。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那张“借条”,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装进了相框中。
她的脸上全程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装完之后,她把相框放进了抽屉,关上抽屉然后起身拿浴巾准备洗澡。但是离开桌子没多久,她又回来了,再次打开抽屉把相框拿了出来,摆放在她和男孩的合照旁边。
她转身去了浴室,一边哼着歌一边洗澡。十几分钟之后她从浴室出来,由于家里没有吹风机,她只能把头发晾干,不过幸好她留的是短发。
木晓墨又一次坐在了桌子前,她两个胳膊平放在桌子上,把头倚靠在了自己的臂弯中,盯着两个相框,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等到头发干透以后,木晓墨躺在了她的床上,可能是今天太过劳累,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