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明:正统六年初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十八掌 夜访
    夜间,顺天府尹姜涛在家吃过晚饭。



    一人在书房独坐。



    连日来,以那本‘血书’上记录,他寻踪觅迹,已经落实了不少人的罪证。



    本想快刀斩乱麻,尽快上书参劾,了结此事。也可以让那些工匠、夫役早日恢复清白,回家团圆。



    奈何每每提及此事,杨士奇便按下不让。



    这日晚间天凉,用饭时,姜涛又想到此事,一时心情烦闷,于是多饮了几杯。



    几杯浊酒下肚,倒是暖喝了许多。



    但随着脸上爬满红晕,他的心情却愈发的烦躁。



    于是再也按捺不住。便换了身青衣便服,坐一乘两人小轿,往杨士奇宅子去了。



    等落了轿。



    杨福请他在客厅稍待,自己则忙去书房通禀。



    “老爷,顺天府的姜大人来了,如今正在客厅候着。您见还是不见?”



    杨士奇放下手中笔。



    奇怪道:“他怎么这么晚来家里了?罢了,他不来,我明日也要找他,让他进来吧!”



    管家杨福出了书房。



    片刻后,又领着姜涛来到书房。



    宾主坐定后。



    姜涛早已按捺不住。



    “阁老,这事不能再拖了,如今那些人已经听到风声,开始活动了。夜长梦多啊,阁老!”



    杨士奇见他脸上、脖颈上爬满红晕。加之二人相距又近,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于是心里便猜出七八分来。



    “杨福,去让后厨做碗醒酒汤来。”



    杨福领命退下,自去忙碌了。



    姜涛被当面点破,面带惭色:



    “阁老,我没有醉。只是天冷,饮几杯暖暖身子而已。”



    杨士奇笑道:“无妨,我知道伯渊你心里不爽快,觉得我是有意压着你,不让你上疏参劾。”



    姜涛心里一急,忙起身。



    “阁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杨士奇打断了他,却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你是怕时间拖得久了,徒生枝节,有了变数?”



    姜涛低头不语,显然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杨士奇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不给他一个理由,这位顺天府的老父母,怕是得憋出内伤来。



    连日来,他也心里一直纠结。那日,自己是不是有裹挟他人之意。



    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也不得不开诚布公,在今夜和他分说明白。



    “伯渊,你可知那‘血书’上面所载,都是什么人?”



    杨士奇眉眼如刀,盯着姜涛的脸。



    姜涛突然觉得后背一凉,瞬间清醒了许多。



    杨士奇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兵部右侍郎于谦,被参劾入狱,坐罪论死。参劾他的人是谁?又是受了何人指派?如今,你该明白了吧?”



    姜涛咽了口口水。



    几个姓名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杨士奇身子前倾,继续看他。



    “你可想好了,这一道疏上去,内廷的那位,会如何想你?又会不会觉得,你是受老夫指使,故意和他作对?”



    姜涛冷汗连连,脸色由红转白。



    那日接下此案,一是心中对那些蠹虫愤懑,二是百姓群情激奋,三则是阁老所命,对他信任。



    几番缘由相加,他自己也实在看不过此事。



    文死谏,况且本就职责所在。



    可如今看来,却不一样。



    阁老点明于谦下狱之事,他如何还能不明白,那几位赫然记录在名单上的人,是什么成分?



    王振势大,众朝臣惧他。敢直面和他做对的少之又少。



    不提于谦这种,敢当面和王振呛声的硬骨头,落得如何下场。



    就近些时日,学士刘廷振,午门戴枷示众的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刘廷振只是上疏陈情麓川征战弊端,此是为官分内之事,就落得如此羞辱。



    还有年前,刑部几名堂官,亦是因为一些小事,被大肆折辱的事,也都不慎久远。。



    他可以想象的到,自己这道参劾奏疏递上去,王振会如何对付他?



    想到此处,姜涛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他不怕死,但怕的是被阉宦折辱。



    杨士奇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稍有些落寞。



    「外朝官员惧怕司礼监已经至此了么?连姜伯渊这样的直言敢谏之臣,也都有了惊悸之心,那朝中其他人……」



    念及于此,杨士奇的心,愈加沉重。



    这两年,内阁尽力避免和司礼监正面起冲突,以致权利被窃取。



    现在连这些朝臣,有的明哲保身,浑浑噩噩。



    有的更是直接投效到王太监门下,甘做爪牙。



    也就短短一两年功夫,他们对内阁失去信心至此。



    如此下去,这大明朝岂不是又要落得阉宦秉政,重蹈汉唐时期宦官当道的覆辙?



    于家小子来信,说的没错。



    是我小瞧了王太监,也看轻了内阁绵软的做法,所带来的弊端。



    想到此处,杨士奇衰老的躯体慢慢站了起来。



    看着战战兢兢的姜涛。



    “伯渊,你如何选?”



    “阁老,我能选么?”姜涛哭丧着脸回道。



    “避害之心,人皆有之,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此言一出,正戳在姜涛心中最柔软处。他突然间,心中升起一丝无名怒火。于是直面杨士奇。



    “阁老这是看轻我吗?”



    杨士奇摇头:“只是我欠了思量。又没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与你,此时,本就不该将你陷进来。”



    姜涛只觉得自己被当面羞辱。



    这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阁老!”



    姜涛红着眼睛怒吼一声,打断杨士奇。



    杨士奇的话,刺激着姜涛的每一根神经,再联想到那些匠人的遭遇,心中愈发羞愧难当。



    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



    他回想起当年初入宦途,何等雄心壮志。



    今日难道就要退缩么?可这一退,才是最大的羞辱,而且这种羞辱,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



    “伯渊穿上这身官袍,就该为民做主,蠹虫戕害百姓,便是舍得这一身血肉,下官也要参劾到底。”



    说到此处,姜涛瞪着一双似血般红的眸子,一字一顿:



    “为百姓,姜某人何惜一死。”



    杨士奇似也被他的血性感染。



    清癯苍老的身躯,这一刻也仿佛重新焕发光彩。



    “伯渊,我没看错你,可以上本了。这次,你来拟折子,我也署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