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秋,天气还是燥热得紧。
又是一年八月八,来自世界各地的实验员早已整装待发,浩浩汤汤赶往全球最顶尖的科技研发地——圣谭集团,所有人很有秩序地排起了长队,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签署这份巨额保险。
这批人便是被“B九”模拟器第十三次实验选中的幸运儿。
相关单位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将当选的捷报下达到位,以及可以获得的体验成果、收益、可能会付出的代价都进行了公示,主打一个公开透明。
但从他们欢喜与期待的表情上来看,或许还是没有深刻意识到,自己即将签署的不是什么领奖单子,而是生死契约。
Z国,正午12时。
“一百万!!!真的是一百万啊!”队伍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秃顶男人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
“没错。”对面工作小哥的回答近乎机械冷漠,“这位先生,在签署之前请确认好,想必你应该已经清楚规则了:一约既定,永不退悔。”
“了解了解……”男人显得激动不已,在听到工作人员亲自确认后,眼神变得炙热万分。
要知道,他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兢兢业业一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赚到这么多钱,何况最近又面临裁员风波。
男人此刻早就兴奋得找不着边了,或许已经开始幻想上了日后的潇洒生活。
他马不停蹄地在签名处画上自己的大名,像是即将要去领取百万大奖一样,兴冲冲地跑进了后面地的大门。
工作人员对此毫不在乎,像这样的人他们已经见到过太多了。
大家都不厌其烦地等待着,时不时队伍前排爆出一声惊呼,或者是对自己欧皇般的运气而能选上此次实验机会感到暗自庆喜,还有的就是队伍中持不安态度的讨论。
这就是人之常情了,现在没人有空在乎这里满满科技感装潢的庄严肃穆,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好在也没人去管。
“你为什么来参加这个啊?”一男一女在人群中讨论着。
问话的男人一派书生气,看起来有些气血不足样子,说话的声音很柔很轻。
看着出来,他对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独自来冒险的行为十分不解。
“呃……我啊……”
女人好好思考了半晌,才轻声回答道:“毕业好几年了,也没……找到工作,一直在家啃老,父母年纪也都渐渐大了,就想来试试看……你呢?”
“我也啃老。”
“啊——”女人看着眼前斯文儒雅的男人,明显不信他会毫无作为。
“不是,”男人知道她误会了,便解释道:“我身体不太好,仅剩的一口气也全是靠给医院交钱吊着,想着万一有个……这份保险还能让家里缓缓……”
女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看他似乎对此早已稀疏平常,也暂时没想到如何安慰,只能对他笑笑:“进去了若有机会碰到,我们互相关照。”
“好。”男人笑得儒雅,排着的长队很快就到了两人。
“请确认好,一约既定,永不退悔。”工作小哥程序性的说道。
在签名栏处,男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华湘薇。
队伍依然在缓慢前进,除一众讨论者之外,个别些沉默的人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大厅的冷气一刻不停的工作着,常淮言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天气还很炎热,他却依旧穿着长裤长袖,跟随着队伍缓慢前进,十分专注地低着头看手机,不和任何人交流,面上也没显露出任何或喜或悲的情绪。
这样的投入,自然也没能听见面前工作小哥的呼喊。
“常先生?常先生——”
“兄弟,到你了。”
后面的男孩拍了拍他的后背,他这才反应过来。
“好。”常淮言将手机息屏,放进了裤兜。
他看向桌子上的保险合同,拿起一旁的签字笔,规规矩矩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小哥只感觉有一阵黑影突然压了过来,抬头一看这才发觉,面前的人个子极高,大概有一米九的样子,微微躬下身,挡住了头顶的光线。
他在这儿工作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如此奇怪的人。
没有满腹疑惑,没有无脑兴奋,理智又显得毫不在意,好像只是很平常的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整个过程中,他或许没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呼吸声打搅的眼前这个气质卓越的男人。
常淮言签好了名字直起了身,然后扶了扶眼镜,指尖掠过右侧耳后,那里有一个状似铁器烙印的伤疤,很小,痕迹也很轻,要仔细看才能看清,那是一个字母T。
头顶上的灯光再次打到工作小哥的身上,浑身好似凝固的血液才得到舒缓。
“常……常先生,手续办好了,请进入身后的门,提前预祝您此次体验愉快。”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辛苦了,多谢。”常淮言微微颔首,尽显大家之气。
这样的礼貌和尊敬对任何人来讲都是十分受用的,工作小哥冷漠的职业脸上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丝丝笑意。
常淮言独自一人信步往后门走着,伸手正准备开门,突然一个急刹停在原地,侧身躲开后面人的“突袭”。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想跳到他身上的男孩。
“嘿嘿。”他被看的有些心虚,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两颗小虎牙倒是抓眼。
看常淮言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禁感觉有点后背发凉。
怎么总觉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蕴藏着云谲诡波,琢磨不清,勾人心魄又让人畏惧呢?
他安慰自己,或许是冷气吹的吧。
“那个……”他向常淮言解释道,“我没有恶意的,就是感觉你很厉害,以后我能跟着你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声音越说越小,有点被面前这个高他半个头的大哥哥看怕了,尴尬地低着头看着自己反复摩擦地板的脚尖。
“我保护不了你。”常淮言拒绝地很果断。
在这里没人能百分百确信自己能全身而退,更不用说去给别人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次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知道的,”男孩没了刚才的幽默,此刻诚恳无比,“我只是想跟着你,这样我才不会太害怕……”
“你不用对我的安全负责,还有……”他努力地推销自己,“我嘴巴最严了,也不爱老干扰别人,不会打扰你的……”
及此,常淮言眼睛亮了亮,深深的看着他,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转身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走吧,那个……”
“我叫南宫,言哥。”
常淮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大厅里,彻底与这片闹区隔绝。
“这位先生,请熟知各项明细之后,在此处签名。”工作小哥继续开启程序性示意。
此时的商一舟显得格外着急,不停的观望着门口,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怕跟丢了什么人。
快速签好名后,他三步并两步地跑向后门,一把拉开冲了进去。
大厅里的保险签订环节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此时门的另一边,这些签好合同的实验者在进入门之后,独自穿过了一片满是白光的路,然后被随机分配到了一栋建筑面前。
这建筑极大,像是一家可以容纳几百号人的旅店。一眼望去,方圆几里,陪伴这家旅店的便只有随处可见的荒草和零星几颗灌木了。
“咳咳……”常淮言握拳掩着口鼻咳了两声,因为缺少高大植被的缓冲,这里的风刮得大而急,其中还伴随着些许尘沙。
身旁一同进来的南宫早已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被分到别的地方了。
常淮言抬头看了看一楼大门顶上的木制牌匾,“炮灰集结地”五个大字明晃晃的摆在那,昭示着能被分在这处地方的人那渺小脆弱的生存希望。
他眼神暗了暗,用右手捏了捏左手小指,然后走进旅馆大门。
入目便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集中站在大厅里,三三两两的讨论着。
刚进门的帅气小伙很快就吸引了一众人的注意,不过也只是一瞬,大家此刻更感兴趣的话题是怎么样才能活下去赢得奖金。
当然,还有一些自诩“大拿”对自己能力被质疑的不满。
“炮灰!竟敢说老子是炮灰!”一个体型壮硕的大快头男人在人群中喊叫着。
“看老子进去不三两下把这个破系统撕成炮灰!”
男人极度自负,但还是有一些人围在他身边附和,这使他更加自大:
“哈哈哈哈,放心,到时候有危险,让大哥保护你们!”
……
常淮言灵巧的躲过拥挤的人群,插着空来到楼梯转角的一个男人身后。
那男人穿着白色衬衫,整齐地扎进西装裤子里。他身姿挺拔,脊背也宽阔结实,显得很强壮但不肥阔,手臂上的袖口微微挽起来,露出麦色皮肤的小臂,另一只胳膊上搭着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
此刻正随意地摩挲着手指,百无聊赖,显得有些慵懒。
感受到身后来人,他转过身,看到了正在等待的人,终于是放了心。
“来了。”南臻看着面前的人,抖了抖手上的大衣,随即披在了常淮言的肩上。
“二哥……多谢。”常淮言顺着套上风衣的袖子,一板一眼地扣好扣子,再将腰上的衣带系好,整了整衣领,这才感觉暖和了一些。
“怎么样,还好吗?”南臻看着他的状态不太好,有些担心。
“耽搁了一下,不过没出什么岔子”。常淮言没将刚才南宫的谈话告诉他,想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觉得日后应该也没什么交集了。
看他答非所问,南臻拉过他的手,“手这么凉!”
“有点儿冷。”常淮言任由他拉着,默默的低着头,随着人越来越多,两人也在人群的拥搡间靠得更近,这使得南臻身上体温更强地影响到他。说实话,这样确实能让他更舒服些。
“砰——”
众人都被这声惊了一下,大家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讨论,一同向门口看去。
靠近门口的一些人试图拉了拉门,才发现门彻底被锁死了。
“几个意思啊!想给老子软禁吗!!”刚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大哥此刻大喊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玩闹归玩闹,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帷幕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