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啦,要是回应了她的呼唤,我可没有飞蜈蚣给你!”
“那是‘美女蛇’?”
陈行圭想起儿时看过的书。江浙一带多有美女蛇的传说:一书生夜宿古寺,窗前突然探出一女子头颅,口唤书生名字,书生应之。寺中僧人听后,说那女子是“美女蛇”,便给了书生一只木匣,言匣中乃“飞蜈蚣”。待夜半三更,美女蛇来吸食书生血肉时,飞蜈蚣自匣中出,吸其脑髓,美女蛇乃死。
“对。美女蛇实际就是赤练蛇所化的蛇妖,这一只不知为何跑到了北方定居——T市城隍庙那儿有她的登记,是只合法蛇妖。”
道路逐渐开阔了许多。少年松开了拉着陈行圭的手,步伐放缓。不多时,面前出现了座高不见顶的方形木塔,塔楼入口处挂的牌匾写着“出生入死”。木塔耸立在一圆形梯坛上,而二人的高度正好能够上梯坛两侧的石阶。
木塔高处的天空中漂泊着几艘巨型飞艇,它们以地府的灰黑穹顶为水池,似鲲鹏般上下跃动,划动盘旋。圆形梯坛的四周遍布摆摊叫卖的商贩,生人与亡灵交错其中。
“看到了吗?那个是天庭的游船!天庭在比地府位置更高一层的灵界,我之前说的法律就是天庭制定的《女青律》——相当于阳间的刑法。今天十殿阎罗都要坐游船上去汇报工作。”少年似乎很高兴,他跑过人群,向其中一艘黑色游船挥挥手,仿佛知道上面有他的故人。
先前见到的朵朵光焰此刻都汇聚到了这一处,环绕、攀爬、上升,仿佛无声的烟火,炸响于比地府更高层的天穹。
一袭白衣的少年比起地府中的鬼魅更似天神。其实他不说话不吓人时还真有种仙人的气质——陈行圭想着,低头看了一眼还残留着余温的手腕,放慢脚步走去。这时一名挎着剑、作古代道士打扮的男人正好从塔楼底下出来,一个不注意,便与陈行圭撞了个满怀。
那道士戴着斗笠,只看见了陈行圭穿着的黑袍衣角,抬手就抱了个子午印【1】:“不慎冲撞上官,臣诚惶诚恐,乞蒙见谅。”
陈行圭正要解释这身衣服不是自己的,身后一只冰凉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无妨,自去忙汝事可也。”
“是。”
陈行圭还未发一言,那道士就已经自顾自赶路去了。他虽然本来也没打算计较,但这多少有些越俎代庖了,还捂嘴,你多冒昧啊——陈行圭不爽地回身望去,映入眼帘的青年穿着严整端庄的暗青色袍子,架一副圆框眼镜,一头赤发,面如冠玉,几乎把“文官”两字写在了脸上。
于是陈行圭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比起不太着调的少年,这位身上的官爷气质可明显多了。
“你是白夜的朋友?”那青衣官员温和的笑,“我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出来看到的却是你。你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气味。”
陈行圭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就已经跟着他跑到了阴曹地府来——实在是离谱。之前怪物模样的少年问过他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那种情况,他怎么也不敢说想。
回头四下张望,少年已经不见人影。怕被对方当成小偷,陈行圭只能硬着头皮比划了一下身高:“是个大概这么高的少年,金色眼睛,头发打卷。是他让我穿着衣服跟他走的。”
“少年?”青衣官员有些诧异,“你描述的外貌没问题,这也像她会做的事。但白夜是女子哦。”
“啊......啊?”陈行圭一时有些懵,初见时他确实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但这作风......女子?谁家女子这么飞檐走壁?是gay吧着火后冲进去救火的那种女子么?
他是女子我是什么,长胡子的林黛玉吗?
陈行圭正在重新建立自己的性别观,“少年”就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一个飞扑挂到那青衣官员身上:“狮子!斗部【2】那帮小子又仗势欺人!他们居然从游船上向我丢香蕉,我看起来很像吗喽么?!”
嗯,挺像的。陈行圭腹诽。
外号“狮子”的青衣官员轻轻接住她放下来,“没关系,下次天庭开会你可以去蟠桃园蹭点吃喝,然后甩他们大比兜。”
“好啊好啊,那今天俺老白就先撕了你的档案簿——”
我就不该对这人的熟人抱有期望......陈行圭捂住脸。要了命了,你们是不是还会在勾魂的时候灵堂蹦迪?
二人闹了一会,狮子率先合上了“少年”的下巴,“你们认识多久了,还不给这位小兄弟做个自我介绍么?”
“自我介绍?”她思考了一下,“进鬼城的时候有问过他想不想知道,他说不想。我以为他不会留这过夜呢,后面就没提。”
“我那是被吓的......“
狮子清了清嗓子,行一个叉手礼【3】,“鄙人游九灵,现任州城隍府下文判官,小兄弟也可以叫我狮子。这位是白夜,现任上清......州城隍府下夜游神,是女性。”
白夜叹了口气,也行一礼,“你有必要专门提那最后那一句么?”
狮子:“很有必要。”
陈行圭注意到白夜行叉手礼时确实是右手在上的。回想着以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他也像模像样抱了个拳:“陈行圭,T市理工大的普通学生。我父母在七年前失踪了,可能是跟别人进入了灵界。这次我误入地府,就想要查询一下父母的行踪。”
“孝悌如此,吾安得不助?”狮子摆了摆手,“不用这么拘谨。档案室在塔楼三层,请随我来。”
三人穿行进入木塔,狮子走在最前方带路。走进“出生入死”的大门后,狭窄陡峭的木质阶梯不允许二人并行,陈行圭便跟在狮子身后。而最末尾的少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后面搭上了陈行圭的肩膀,动作亲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呢?”
“我......对不起。”陈行圭上楼梯的脚步停滞一瞬,“其实我就是从商城地下仓库的入口进来的,是为了验证一个灵异传闻。剪了铁链,还拆了你一个包裹,非常抱歉。”
“这个不重要,一开始看你心虚的样子我就猜到了——我是说,人怎么才能做到进门之后把钥匙丢在外面呢?”白夜的声音很轻,话语却仿若惊雷在陈行圭耳边炸响:“灵界之门可不是什么IC门,是必须手持路引才能完全进出的。自己好好回想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拿到这张路引的?要注、意、说、辞、噢。”
她把“注意说辞”四个字咬的很重。
陈行圭此时脑袋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白夜的那个问题——“我”当时,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手段离开的灵界?
真的是父母抛弃了我,而不是......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在陈行圭脑海中成形。扶着墙壁的手开始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前面的游九灵——如果猜想正确,如果没有其他意外因素,如果......城隍的文判官对于他这种抛弃父母、独自苟活的人渣,会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我又该怎么做?
“爸爸妈妈?”
有限的回忆中他擦着眼泪和流到眼睛上的血,立于灰黑无风的荒原上呼喊。布满铁灰荆棘的丛林,插着人体碎片的枝桠,细碎嗡鸣,满怀恶意的呓语......远处更暗的地方......更暗的地方是什么?
“嗡——”
陈行圭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每次尽力回忆当时的细节都会突然听到“嗡”的一声,随后就是一片空白。他茫然无助的看向白夜,而对方表情淡漠,目光看向最前面的狮子。
他突然又觉得白夜那双金色的眼睛有些熟悉了。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跟父母不同,好像在更深、更久远的以前,他曾经认真的凝视过这双眼睛。
此时狮子已经踏上了第三层塔楼的地板,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注意到陈行圭的状态不大对劲:
“理论上所有经过审判的亡灵最终都会进入六道轮回,在这里时,你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不愿放下过去执念、贪恋着生前美好的存在。它们中已有不少忘记了自己徘徊的目的,但一有机会还是会夺舍生人躯体回到人间。”被称作狮子的文判官轻声道,“所以记住,哪怕你找到了你的父母,他们也未必还是他们了。”
陈行圭愣了一下,狮子看似在宽慰他,但语气仿佛已经见证了无数次类似的惨剧。
“那如果......他们没有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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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1】子午印:道士之间行礼的方式。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左手拇指按右手子位,右手拇指回按右手午位,形成太极之势。
【2】斗部:道教天庭的部门,主管周天星辰与命运。“中斗有三星,主保命;西斗有四星,主护身;东斗有五星,主计算;南斗有六星,主延寿;北斗有七星,主解厄赐福。”——《天皇至道太清玉册》
【3】叉手礼:叉手礼是拱手礼的一种变体,流行于唐朝,元朝开始消失。行礼时男性左手在上,女性右手在上。古籍图片参考作者没找到......可见电影《长安三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