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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灵境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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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上巳节
    “看得见吗?”



    “看得见我吗?”



    黑色人影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陈行圭身后,嘴巴一张一合。



    陈行圭没有回头。他听过一个说法:人的头和肩膀上有三盏灯、回头会让肩膀上的灯灭掉,从而导致鬼上身。通过面前的镜子,可以看到这团黑雾般的人影只有一个粗糙的廓形,面目模糊,身上还挂着不少脓液般的绿色液体。



    它刚好就堵在盥洗室的隔间门口,挡住了陈行圭的退路。



    相比鬼城里见到的那些,还算不上多恐怖。陈行圭对着镜子稍微眯了一下眼,自带肃杀气息的眼神给了他不少信心。



    不知道一拳下去会怎么样?陈行圭心里突然生出这个想法。随即他后退半步,拉开拳击的架势,闭上眼睛转头挥出一拳。



    “你看得见......”



    那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大了许多,中间夹杂着指甲摩擦黑板一样的难听噪音。陈行圭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睛缝,却看到自己的拳头直接穿过了黑影的胸口,而对方被打散成了一团雾,又像条赖皮蛇似的直冲面门而来。



    在距离面部还剩一寸左右时那邪祟忽的停住了,似乎很害怕直接接触到陈行圭,又开始绕着他上下游弋寻找突破口。



    陈行圭看向镜子,自己的颈间、衣袖下伸出的一截胳膊上都带着符文疤痕,符文此刻正发着莹莹红光。但这不顶用,酷炫的特效疤痕并不能阻止毒蛇般的鬼魂继续萦绕而上。



    陈行圭倒吸一口凉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就是你出去回个消息又给我带来一单工作的原因?”少年端着只酒葫芦,无视被吸进葫芦里的黑色人影还在发出阵阵惨叫,拧开塞子,淡定地喝了一口。



    葫芦中的惨叫声登时小了一些。



    “对不起。”陈行圭的声音细如蚊呐,“是我过度自信了......”



    “下回当做没看见就好了。邪祟这种东西,要有媒介才能伤人,”少年咂吧着嘴,“当它确定你能看见它时,媒介就形成了。当然,在中间界和灵界除外,尤其是中间界,灵体和活人的频率非常接近,都能直接观察到对方。所以说年轻人不要太自信,要多骗多偷袭——”



    “别带坏小孩,都一把岁数的人了。”钱去邪拍了下少年的脑袋,“吞鬼术也是违规操作!让人捅到上头去举报了你高低得停职!”



    陈行圭发问,“那如果长得实在吓人还要出来晃,我忍不住,怎么才能揍到它?”



    少年:“这位小同志你疑似有些指桑骂槐了。”



    “也简单。有很多传统方式,比如朱砂、桃树枝、午时水都能驱邪,艾叶和糯米可以荡秽。嫌这些麻烦的话,也可以直接拿打火机点个火,大部分邪祟都害怕高温火焰,但这招对已经附体的邪祟没用。”



    “最简单粗暴的当然还是......”少年不知从哪掏出把一尺多长的木剑丢给陈行圭,“用祭炼过的法器,直接揍啦。拿着,给你防身玩。”



    这是啥,村好剑?木剑的手柄上镶嵌着一块白色宝石,似乎是某种骨头。陈行圭接过木剑挥舞两下,随着晃动,剑身出现了两层淡淡的的绿色光影。这也是炁的一种?感觉要是有装备栏这种东西,上面会出现“品级:精良”这行字......



    “谢谢。”



    陈行圭握住剑刃,能感受到微微的发烫发麻。他把木剑插进后腰带,捋起一截衣袖向二人展示,“我想问一下这个疤痕是……我几年前出了点事,被人刻上的。它刚才在发红光,而那黑影好像不敢直接接触这些符文。”



    钱去邪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一种禁咒,能让你免疫魅惑、梦魇之类的操控。也有一点辟邪的效果,但对真正的厉鬼效果微乎其微。比如你刚才说听到邪祟问话,如果那时没有符文保护,你就会被诱导回话。”



    说到这里,钱去邪突然啧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在犹豫。



    “你身手还不错吧?块头长这么大。”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少年就接上了话,“现代人很多都不太会打架了,但我看得出来你不一样。对付一些东西,重要的不是方式方法,而是动手的决心。”



    钱去邪继续翻看着手上的法律书,过了一会,慢慢说道:“还是不要滥杀的好,大部分邪祟的本质也是被朝思暮想过的人。虽然只剩下最原始的执念,也没有公民权,但杀多了身上的阴煞会很重,到时候什么药都救不了你。他的体质跟普通人有天壤之别,别随便听他的建议。”



    “呵,你也不看看判官那儿的卷宗,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配被超度,死了还想着害人。啧,老顽固!”



    “我劝劝年轻人也要你管了?说得跟你动手的时候会看卷宗一样,小王八蛋!”



    “不跟你吵吵了,今天是上巳节【1】,你个老顽固就搁店里待着发霉吧!我要出去玩去了!”少年把那件黑色圆领袍团成一团,甩到陈行圭身上。“所以这位闯入阴曹地府的勇者哟,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参观一下地府最热闹的景象?”



    陈行圭正在犹豫,少年劝诱着:“我认识T市城隍庙的文书,他今天负责维护鬼市的秩序。你父母如果有在灵界行动的痕迹,他那里可以查到。”



    如同来时一样,他干脆果断地掀起诊所的卷帘门。



    “我去!”



    这句话既是惊叹也是回复。门外的景象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星辰般的冷焰自地上升起,交织在暗红的天空中,突破屏障,似要飞往高天之上。陈行圭一时间看呆了,对异界的炽热好奇如同烈火,瞬息之间缠绕上心脏。



    这就是父母抛弃一切去追寻的东西吗?



    “怎么样?在人间见不到这景象吧?你们现代人早就把祓除畔浴之类的习俗都忘光了,嗯......不过你今天倒是也畔浴了,虽然不是自愿的。出门把我的外套披上,否则会被那些夜巡找麻烦。”



    少年穿着一件单薄卫衣,立于鬼城的街道上,阴风吹着他凌乱的头发竟显得有些柔和。在他的身后,百鬼夜行而过。



    等到阴冷寒风夹杂着几朵鬼火吹入室中,陈行圭才手忙脚乱披上那件圆领袍。“上巳节是鬼节吗?”



    “其实不算。一开始是纪念黄帝诞辰和祈福驱邪的节日,后面因为这时节的阴气开始萌发,反倒变成了亡灵们庆祝的日子。”



    陈行圭放下卷帘门,他们留下钱去邪一人在诊所独守空房,“我们去哪逛逛?”



    “我知道一个最佳观景点,而且离城隍文书的执勤地点很近。跟我走就行了。”



    没人注意到,拉下卷帘门时,钱去邪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少年,随后拿起了手机按下一个电话。



    钱去邪在诊所里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少年拉着陈行圭已经跑远了,他拿起手机,通过药柜后的灵界之门返回了阳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嘶哑男声,“钱哥?有什么事吗,还是查七年前的档案?”



    ......



    鬼城的大街上,这回少年没有拎着那盏煤油灯。他拉着陈行圭的手腕,逆着百鬼夜行的人流开始奔跑。陈行圭高出对方太多,只能弯腰被他牵着,看着左右两侧的亡灵投来异样目光。少年雪白的衣服在阴冷鬼潮中无比显眼。



    “你没提灯,它们为什么不会攻击你?”



    少年张狂的笑:“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是因为灯火它们才畏惧我的错觉?”



    面前的道路逐渐扭曲,古旧的建筑虚影如同植物交错生长,拔地而起,覆盖住原本的平房建筑。少年纵身跳上其中一座古建的低矮围墙,顺着狭窄青砖,在瓦片屋檐之间辗转移动。



    陈行圭感觉自己跑得快要飞起来了,阴冷空气灌进肺里又吐出来变成白雾——他想不通少年小小个子怎么能跑这么快。地形改变后的道路错综复杂,难以辨认,二人在屋顶房檐上俯视着下方鬼潮,仿佛古典武侠剧中的侠客。



    “我们到底要去哪?”



    “真正的地司——”少年还是那样愉悦的语调,似乎一路狂奔没给他带来任何负担。“地司和地府其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地府是后土娘娘在灵界开辟的区域,而地司是地府中的行政机构——你现在看到的,是千百代亡灵们围绕地司自发组建的城市!”



    “那这么说,”陈行圭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你、你是地司的,公务员?”



    “猜对啦!不过我的职责界限很模糊,所以哪缺人手我就去哪。啊,主要还是看我高兴!”



    风声使得二人的交谈声有些模糊。他们从屋檐掠过一栋王府园林似的建筑,其中的二层阁楼里有灯光亮起,在窗户纸上映出一位窈窕女子的身影。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啊~细细呀~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秦淮缓缓流呀~盘古到如今。江南锦绣,金陵风雅情呀~瞻园里,堂阔宇深深......”



    吴侬细语,似入姑苏。如丝如缕,宛转悠扬。



    评弹歌声渐行渐远。陈行圭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园林阁楼的窗户大开。暖黄灯光下,一位美丽女子正探头靠在那窗户框上,嘶嘶吐着蛇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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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注:



    【1】上巳节:农历三月三。在民俗说法里这天是阴气开始萌发的日子,所以要戴柳冠、到河畔沐浴、举行驱邪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