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姆是在逃生艇里醒来的。
早晨下了场大雨。还好,“进取号”尚在贼鸥联邦的海域内,三百年前的那次爆炸将埃尔卡西亚大陆炸成了这片残破的岛链,留下的余温直至今日还未消除,就连海风都比其他地方要暖一些。
马克西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为何身在这里。
昨晚喝到半夜,莉薇安突然发酒疯说要钓鱼,把吊在船舱外部的逃生艇放了下来。
现在,这条逃生艇正被一条粗揽绳牵引着,跟在“进取号”的侧面,只有一条绳梯与上方的甲板相连。
怎么办?要大声呼救吗?
……不,还是算了。昨晚刚跟几个水手发生了冲突,他们恐怕只会趴在船舷上看戏,甚至赌上几个银币看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马克西姆强忍呕出来的冲动,紧紧抓住身边的绳梯。绳梯上的木柄因雨水而变得湿滑,这让马克西姆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目前也没别的办法。
想起在艾瑞托学到的习俗,马克西姆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两枚铜币,迟疑了一会,捻起其中一枚丢入大海,口里低声念道:“海啊,我向你奉上祭品,保佑我别脚滑掉下去……或者至少掉下去也别淹死。”
虽然他本人并不信奉任何神明,只是偶尔拜一拜维尔德,但他也并不否认,在这诸神沉默的年代,神依旧是存在的。而据他所知,海是其中最容易讨好的那个。
这位神秘的神祇没有化身,没有传道者,似乎也与三百年前的圣战毫无瓜葛。只要向它献上祭品,它就会保佑航行者一帆风顺,渔民日日丰收。
祷告完毕后,他抓紧绳梯,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上攀爬。
即使宿醉使他头痛欲裂,马克西姆也清楚,自己没有犯错的机会。短短的几节绳梯,在他眼中几乎像是万丈悬崖。
在完全爬上绳梯后,他才意识到这东西不像木梯。绳子会因为受力而形变,脚蹬着的地方也因此向内弯去,长靴的橡胶底也踩不住湿滑的木柄,因此他的双腿对支撑身体几乎毫无帮助。
不仅如此,船只还在随着海浪轻微摇晃,而绳梯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摇晃,让接下来的半截路程变得更加危险。
若是平时,这截绳梯咬咬牙,两三步也爬上去了,可偏偏他还宿醉未醒,浑身乏力,脑袋也晕乎乎的。
此时的马克西姆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遇到的第一样威胁到生命的东西,居然会是一截不到五米长的,雨中的绳梯。
他咬着牙,又往上爬了两节。
就在这时,海风吹来一阵更大的浪,让整艘船往侧边一沉,绳梯也跟着猛晃起来。
马克西姆左手一滑,木柄也随之脱手。他心头一紧,右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在木柄上,这才没被甩飞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握把太滑了……”马克西姆满脑子都是刚刚的危险一幕,他大口喘着气,被雨水浇透的背上爬开一阵寒意。自己再这么傻乎乎地继续爬,迟早会失手摔落。
是时候用点特殊手段了。
马克西姆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精力凝聚在心脏位置。
很快,一条纤细的亮橙色光束缓缓浮现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跟随着他的意念向左手移去,盘绕过他的手臂,最终到达手背的中心。
在这里,光束一分为五,分别流向他的五指指尖,而几乎是同时,马克西姆的左手也开始慢慢发热,一点点地蒸发着手中木柄上的水分。
滚烫的蒸汽一点点从马克西姆的指尖溢出。换作常人,一定已经被这蒸汽烫得松开了手,但对于魔裔而言,这种程度的高温尚且伤不到他。
过了大约十几秒,马克西姆几乎已经坚持不住,不得不释放了凝聚的魔力。还没等他放松下来,一滴滴雨水便打在他的手背,沿着手指间的缝隙渗了下去。
马克西姆抬头望去,整片天空都被一层浅灰色的乌云覆盖,如同一片翻涌的混沌,只在极远处偶尔有几束阳光透下。
这场雨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停,而只要雨不停,他就没法把绳梯烘干。
“该死!角也长了,尾巴也长了,怎么就没给我长双翅膀!”马克西姆感到有些气馁,小声暗骂道。
要是当初多接触一些魔法就好了……【飞行术】也不过是三阶法术,据说练习过一两年的术士都能轻松掌握。自己会的这四五种一阶法术和戏法也只能给炉子生个火,给咖啡加两块冰,在这种时候完全帮不上忙,真是术到用时方恨少!
……等等。
冰?
如果没法把绳梯烘干,那是不是可以把它冻成冰呢?
马克西姆想到这里,马上凝聚起魔力,从左手掌心喷出一股微弱的寒气。很快,他的左手就被一层坚冰牢牢固定在了木柄上。
借着左手的力,马克西姆往上攀了一层,然后如法炮制,将右手冻在了绳梯上,然后加热左手,使冰层融化。
如此交替下来,他终于爬到了绳梯的顶端,半个身子探上了船舷。
“就差一点了,马上——啊!”
马克西姆只松懈了一步,便不偏不倚地正好踩在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冰块上,脚下一滑,身体紧跟着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卧——槽——!”
这一瞬间,马克西姆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早知道刚刚落脚应该小心点,早知道昨晚不该喝酒,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来北地岛,早知道……
海啊,我可给你上供了!
救我!!!
冥冥之中,似乎大海在真的听到了马克西姆心中的呐喊。一道巨浪从马克西姆身后拍来,裹挟着“进取号”的船身向另一侧倒去。
船身一倾,马克西姆踏空的脚便短暂地踩在了船壳上。借着这股力,马克西姆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滚了两三圈,直到船体回正才停下来。
趴在地上的马克西姆回头望向大海,心中依旧惊魂未定。
而大海,依旧在雨中肆意翻弄着波涛,仿佛刚刚的巨浪只不过是它的一时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