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历349年。
马克西姆倚在船舷,静静望着太阳向西边升去。再过不到半小时,它就会逐渐暗淡在漫天的混沌中,将天空交还给清冷的海月。
这是他在“进取号”上的第一天,却也是在船上度过的第79天。
差不多3个月前,马克西姆从顿古斯的温登堡港乘船出发,前往贼鸥联邦的千船之国艾瑞托,在那里换乘了这艘开往北地岛的“进取号”。
虽然中途在艾瑞托停留了两天,但那也是在船上。事实上,艾瑞托之所以被称为千船之国,就是因为它由无数船只连缀而成的。
那两天里,马克西姆的晕船症状不仅一点都没有好转,仅剩的一点钱还被扒手顺走了,倒是他包里的文件,连同顿古驰皇家裁判所下发的律师资格证都完好无损,仿佛是这座海盗城市对所谓法律的无声嘲弄。
在艾瑞托找回丢失的钱包绝无可能。然而仿佛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在酒馆偶然遇到了一个为合约发愁的商人,在帮他处理了几份文件后,商人给了马克西姆两个金币,刚好够付“进取号”的船票钱。
毕竟,北上运动虽然声势浩大,年初横空出世的静空舰却给了前往北地岛的航运业当头一棒。
这种飞艇不仅载客量庞大,旅途安稳,无需绕过风暴之海的航线还能将从吉尔菲尔德前往北地岛的行程缩短一半。
反正北地岛的铂晶矿都是吉尔菲尔德的几家商会在收购,乘船前往艾瑞托再转乘去北地岛的这条航线便毫无疑问地被静空舰挤兑了下来。
若非如此,一张船票也绝不可能这么便宜。
“嘿。”马克西姆的身后忽然响起人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接近的脚步声。
回过头去,马克西姆看到的是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
男人虽然穿着一身相当朴素的亚麻衣服,左手却戴着一副金属制成的护手,手背的位置上还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在暗淡的天光下,马克西姆甚至感觉这个符号在微微发着光。
似乎是注意到马克西姆异样的目光,男人扬了扬左手,笑着解释道:“手被烧伤过,露出来不太好看。”
马克西姆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什么事?”
“你是个法师吗?”男人伸手指向马克西姆腰间别着的书册。
“你可能误会了,这是罗德米艾克的法典。”马克西姆伸手推了推眼镜,见男人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虽然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无聊的时候会翻开来复习一下。”
“罗德米艾克,漫野星垂之地,的确是个好地方。”男人咧起嘴,又说道:“不过,我还以为你们顿古斯人都会坚称自己的国家是顿古驰帝国。”
“嘁。”马克西姆毫不掩饰他的不屑,“顿古驰帝国早就四分五裂了,只有那些抱着往日辉煌不放的老顽固才会这么说。像我这样的魔裔,在顿古斯反正也不会有出头的日子,怎么可能学他们,整天给顿古驰帝国招魂?”
男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是想借支笔。”
“写日记?还是要和船长签劳务契约?”马克西姆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虽然我不清楚贼鸥联邦这边的契约和废纸有什么区别,但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一眼。”
“不,写封信。”男人摇摇头。
“信?”闻言,马克西姆一愣,“据我所知,北地岛上还没有邮局。”
“写给我自己的。”男人平淡地说道。
“……笔我倒是有,在卧舱里。”马克西姆觉得眼前这人多少有点怪,但也不打算深究。他迈步向船舱门走去,男人也沉默地跟在身后。
走到船舱门口,马克西姆刚伸手去推门,门却忽然自己打开了。紧接着,马克西姆便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进了自己怀里,整个身体也向后倒去。
随后,便是从船舱内部传来的粗厉的怒吼。
“别跑!”
马克西姆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刚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趴在他怀里的红皮肤女孩。
乍一看,马克西姆还以为这是个不到14岁的少女,但看到女孩光着的双脚,他很快便意识到她不是人类,而是个半身人。
半身人,顾名思义,即使成年了也只有普通人类的一半高。他们通常乐观而散漫,同时还都有不爱穿鞋的怪癖。
“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孩忽然放声大喊道:“哥,快帮我!”
马克西姆慌忙说道:“什、什么?你是不是认错——”
“在这!”还没等他说完,几个五大三粗的水手便从船舱里一路小跑过来,围在了马克西姆身前。
“你是个法师吧?求你了,帮我搞定他们!”女孩趴在马克西姆耳边小声央求道。
与此同时,这几个水手也俯下身,满口酒气地逼问道:“你是她哥哥?”
如果马克西姆不是魔裔,他的脸此刻肯定也涨比魔裔还红。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女孩,强忍着怒气,说道:“你们看清楚,她是个半身人,我是人类,我当然不是她哥哥。”
“可是你们都是魔裔……?”其中一个熊地精水手说道。
“别管了,都抓住再说!”另一个水手推了推熊地精,伸手便按向马克西姆。
“等一下,我——”马克西姆慌忙之中也顾不得仪表,扭着身子向后退去。
就在水手即将抓住马克西姆的脚踝时,一声巨响从马克西姆的耳边传来,随后他便看到这个水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斜着倒飞出去。
剩下的几个水手都和马克西姆一样,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呆在原地。
马克西姆一扭头,却看到那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像是用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拼成的,只能被勉强称之为火枪的玩意,枪口还冒着一缕黑烟。
刚刚的爆炸显然对这堆可怜的废铁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为它的枪管在下一秒就从枪身上脱落下来,散成了一地铁皮。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之中,女孩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小声说道:“呃……我想这应该算是……实验阶段性成功?”
“抓住他们!”不知哪个水手喊了一嗓子,甲板上微妙的平静瞬间再次被打破。水手们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扑向马克西姆和半身人女孩。
马克西姆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就在他刚刚站直的时候,一柄弯刀便从他的身侧劈过,砍在了他身后的栏杆上。
马克西姆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接近两米的兽人水手就在面前,浑身的酒味和汗臭都蛮不讲理地冲进了马克西姆的鼻腔。
马克西姆强忍着呕出来的冲动,趁着兽人在拔卡在栏杆上的弯刀,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甲板的另一侧。
兽人拔出弯刀,也快步追了上来。
“别追了,再追我就要行使我正当防卫的权利了!我警告你!”马克西姆边跑边大喊道。
“哇呜呜呜嗷儿!(兽人语:去你丫的)”
“我警告过了!”
很明显,马克西姆的警告没有奏效。非但如此,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另一个熊地精水手已经一个箭步逼到了他的身前,手里的大棒也向他重重挥了下来。
在这一息之间,马克西姆几乎都要闭上眼睛,迎接这可能会把他的脑袋打开瓢的一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熊地精手里的大棒却诡异地在空中拐了个弯,随后又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拉着熊地精的身体转了一大圈,最终完美地错过了马克西姆,反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后追赶的兽人头上。
马克西姆惊出一身冷汗,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一丝奇异的光彩。
是刚刚那个来搭话的男人。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门边,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微笑,左手臂铠上的符号却诡异地闪出光芒,又在一瞬间后暗淡下去。
不过马克西姆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虽然兽人被熊地精的大棒打中后便倒地不起,熊地精也只是一愣,随后便恼怒地再次扑向马克西姆,嘴里还大喊道:“你这下作的魔鬼之子!”
马克西姆最不能容忍的两件事,一是被人小看,二是有人有人拿他的魔裔身份说事。很不幸的是,这个熊地精两者都占了。
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也五指微张,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灼热红光瞬间凝于两手掌心。
“看好了——”
“这才是魔鬼之力!”
话音刚落,马克西姆的手臂也已然伸出。红光在他两手之间骤然绽放,爆发成一束难以想象的热浪,漫射向身前高大的熊地精。
熊地精眼见热浪袭来,双眼瞪得浑圆。他想逃,身体却在惯性的作用下径直向前扑去。
下一秒,熊地精的身躯便被火焰完全吞没。
“啊啊啊——!”
熊地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马克西姆面前,不再动弹。
马克西姆长舒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下来。
刚才施展这发【燃烧之手】时,他已经尽量留了手,不至于取人性命。但他平日里甚少钻研自己血脉之中的魔力,要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否控制住法术的威力。甲板上现在大概有六个船员,现在已经倒了三个,那个半身人女孩恐怕一个都对付不了,那么剩下的三个……
回过神来,马克西姆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异样感。
不对,有哪里不对。
周围似乎太安静了。
马克西姆向四周望去,刚刚还在四处追逐他和半身人的水手们居然都停在了原地,齐齐望向船舱门口的方向。
他顺着水手们的目光望去,只见船舱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地精。
地精的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眼罩下方,一条恐怖的疤痕自上而下,几乎贯穿了地精的整个左脸。
马克西姆一下就认出了他。这个地精就是船长,人称疤眼克林。
领他上船的二副曾经说过,“进取号”的船长是个脸上有疤的独眼地精。据说他以前是当海盗的,老婆死了之后就金盆洗手,干起了航运。别说是这船上的水手,就算是道上的人见了他,恐怕都要让他三分。
“闹够了没有?”地精的独眼一个个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水手们都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作声。
见没人说话,地精又走到最近的水手身边,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问道:“你,怎么回事?”
“报、报告船长,我们……我们……”水手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
地精的鼻子轻微抽动了一下,又问道:“你们喝酒了?太阳可还没下班呢,你们就下班了?”
“报告船长!我们没……没下班!”
“那还不快滚?”
地精一声怒吼,剩下的几个水手都灰溜溜地搀扶着倒在地上的水手回了船舱。
随后,船长又扭头望向甲板上的三个人,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几个也小心点,别在我的船上闹事,不然……”
“是,船长!”刚刚还被按在地上的半身人女孩忽然一下子蹦起来,向地精敬了个礼,大声说道。
“……明白了。”马克西姆也无奈地微微点头。
地精又瞪向船舱边站着的男人。男人耸耸肩,说道:“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干。”
“你最好也不要干。”地精说完,又回头瞟了马克西姆和半身人一眼,回头走进了船舱。
地精离开视线之后,马克西姆怒气冲冲地走向打算开溜的半身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溜了起来。
“我觉得你欠我个解释。”马克西姆盯着满脸堆笑的半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个……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们卖给我们的朗姆酒都掺了水,把没掺水的自己藏起来偷偷喝!我只不过是去拿回我付了钱的东西!”女孩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偷东西被抓住了。”
“是拿回,我付过钱了!”
“还把我扯进来了。”
“你也没出事啊?”
“圣卡娅人?”马克西姆盯着女孩皮夹克上别着的圣徽,“只有圣卡娅城的维尔德教会使用这一版带扳手的圣徽。你这种情况,在圣卡娅大概会判一个月拘役和5金币罚款。”
“这里又不是圣卡娅!把我放开!”女孩蹬起双脚,在空中手舞足蹈起来。
“好了,差不多得了。”刚刚还在看戏的男人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指伸进女孩夹克上一个不起眼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只没有标签的酒瓶。“不介意请我们一杯吧。”
“那是个空间袋?”马克西姆一愣。
“我反正一个人也喝不完啦。快放我下来!”
马克西姆不满地哼了一声,把女孩放到了甲板上。
女孩拍拍衣服上的灰,随后叉着腰对男人说道:“来吧大叔,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马克西姆正要走,却又被男人叫住了:“嘿,你不一起来吗?”
“我?”马克西姆扭头看向男人和他手里的酒瓶,“可那是贼赃。”
“她说她付过钱了。”男人耸耸肩,“有时候,公平和正义是需要自己争取的。”
“……”
公平和正义……需要自己争取。半年前,马克西姆已经学到了这个道理。
他思考片刻,叹了口气,也跟着两人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