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普安县城五十余里的人头山,本是剑门七十二峰之一,崇山峻岭中兀的生出这如刀砍斧劈般的一座山峰,高数百丈,上下一般的粗细。二十年前,杨文宝带着几十个人占了这里,从山脚下开了一条小道直通山顶,半山上建了一座溜光水滑的石头门楼,门楼一关,猴子都爬不上去,杨文宝就在这里过上了占山为王的日子。离山寨不远就是官道,杨文宝瞅准机会就干上一票,却从不杀人。官军剿了几次,土匪们把寨门一关,下面就无可奈何。加上没有人命,官军轻易也不再来,杨文宝的日子过得倒是逍遥滋润。
这两天,杨文宝甚是烦恼。前天晚上,杨文宝叫人把那女子投入井里,偏偏被刚刚赶到的二当家撞见,见那女子姿色出众,便要带回来娶做压寨夫人。照说二当家娶个女人做压寨夫人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偏偏这个女人却可能是个祸害。杨文宝劝二当家把这女人杀了,二当家却说,这几年在山上也没个念想,就想找个压寨夫人看能不能生个一儿半女的,还说·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得急了,二当家就说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在山上都三个女人了,我这好不容易找回来一个你还让杀了,是不是想赶我走?
杨文宝顿时无话可说。这二当家叫黄雁归,两年前,他从广元县城回来的路上被牛头山大当家李大麻子截杀,是路过的黄雁归舍命救了他,然后就跟他上山入了伙。这黄雁归为人仗义,武艺好,又是读书人出身,杨文宝就和他结为兄弟,让他做了山寨的二当家。
这女人的事情,杨文宝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杀了留下后患,自己这脑袋定然是要搬家的,这背后的隐情却偏偏还不能说出来;硬来吧,黄雁归定然不依。山寨中都知道黄雁归救过他,他们又结为兄弟,如果翻脸,以后兄弟们谁还敢跟着自己?江湖上可是讲一个“义”字的,就算心里不屑,面子上的“义”字旗总是要扯起来的吧?
这人头山山顶是一块平地,杨文宝经营了二十年,山上已经很是气派了。南边一道寨门,是下山的路,东边是二十多间土墙房,小喽啰的住所,北边是一大一小两套院子,大的自己一家住,小院子有十多间屋,里面装满了粮食、酒肉等等吃喝用度,杨文宝常说,官军就是围上三五年,我这人头山一样吃香的喝辣的。西边一套小院子,却是二当家黄雁归的住处。
此时,黄雁归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下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黄雁归看了看那女子,说道:“你先在这里住下,放心,我不会逼你。”那女子双眼红肿神情悲戚却难掩芙蓉之姿,语气更是决绝:“你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若不让我死,我定要你亡!”
黄雁归一愣,说道:“你就是要死,也要等到你夫家过了百期吧,再性急,也要等过了头七,不然烧纸的人都没有。你放心!我也是读书人,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绝不会乘人之危。”
那女子冷笑道:“占山为王劫掠抢夺是读书人所为?无冤无仇就灭人满门,这就是你的‘礼义廉耻’?”
黄雁归也不争辩,起身走到门口,说了句你就住左边耳房,不要乱走,然后就出门去了。
杨文宝正在屋里胡思乱想,就见黄雁归走了进来,连忙站起身拉着黄雁归的手坐了下来,说道:“老弟,这女人的事,你莫怪大哥,大哥也是没办法啊!”
黄雁归说道:“大哥,不就一个女人吗?她孤身一人在这山寨还能翻天不成?”
杨文宝寻思半天,叹了一口气才说道:“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前天晚上我们做的那事是官家使的钱,明说了的鸡犬不留,你说我们把这女人留下,要是官家知道了,该如何交代?”
黄雁归心中一动,说道:“那楚县丞不就是官家吗?哪个官家还会下这死手?再说了,人头山也不是吃素的!”
杨文宝又是长叹一声道:“是哪个官家你就莫问了,对你没好处。老弟,你真以为这人头山就没人打得下来吗?官军真要打,那还不是一碟小菜,那门楼子经得起几炮?”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黄雁归想了想,说道:“大哥,知道这女人在我这里的除了你我就三四个人,我已经使钱封住了他们的嘴。官家不问这事就算过了,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贪那女人的美色,偷偷娶了做压寨夫人,你先前还不知道;如果官家定要她死,到时候我也不说二话好不好?”
杨文宝见他这样说,便知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兄弟,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先说好,假如官家知道了你就不能再阻拦了。”
黄雁归的左厢房里,白衣女子对着三个灵牌跪下,点着了手中的纸钱,轻声却语气坚定的自语道:“相公,只要不死,我定会给你和爹娘报仇!然后再下来找你......”
这女子正是杜雯柳。那天晚上,她亲眼见到新婚丈夫被杨文宝的人勒死,然后,杨文宝又叫人把她沉入井中,正在这时,二当家进了院子,见她长得俊俏,便叫小喽啰绑到山上,说要娶做压寨夫人。刚来时她只是一心求死,黄雁归倒是分毫没有逼她,只是给她说,要死也要等给夫家烧完头七吧?
杜雯柳心中悲痛,父亲离家后再无音信,丈夫和自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新婚之夜全家却遭此大难,何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