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衣冠冢,李归一会回想起和师尊在路上收徒的那个遥远的午后。
他接了任务从宗门出发,沿途舟车劳顿了数百里,才来到这座小城里。若不是他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都被老头子偷去买酒,沿途只能蹭商队马车,大部分时间只能步行跋涉,估计早一个月就到了。
这不大不小的城,街道上颇为热闹,人来人往。
各类叫卖吆喝嘈杂中,邋遢老头突然拦下路过的一位少女:
“这位小友,老朽观你根骨惊奇,灵资过人,有道灵光从天灵盖迸出,简直是老天爷赏仙给你修啊!只是体质太过特殊,如果不加以应对,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李归一不知道自家师尊又发什么疯,也不敢吱声,在旁边垂头站着。
少女眼前所见,是一老一少的祖孙组合。
老头胡子拉碴,两鬓斑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的江湖骗子;
而他身旁素衣黑发的少年,背着行囊,垂头盯着脚尖发呆。
少女挑挑眉,愠怒:
“你这是在咒我?”
老头呵呵一笑:
“非也,此乃实话实说。小友想必自己也深知自己身上的异常,明明身为男子,却生女相,形貌昳丽……”
李归一闻言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真是,虽然一身男性装扮,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少女的活力与俏皮,尤其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男的。
少女终于变了脸色: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人体内存在阴阳二气,随年龄增长,渐化成契合魂魄的两仪。然则常人体内虽分阴阳,大多不明显,几乎不会反噬己身。而小友体内,既有纯阴之体的玄阴,亦有刚烈霸道的九阳。两者同存,相融相交,于是便成了这千年难得一见的……牝牡之体。”
老者捋须,“就像那万中无一的三花公狸。”
我去,天生南梁圣体!
李归一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脚尖发呆,不想和眼前的受害者有任何眼神接触,以免心生愧疚。
不过话说回来,老头还挺有文化,举的例子相当贴切。
由于独特的染色体构成,大部分三花猫都是母猫,只有出现克兰费尔特综合征的三花猫会是公猫,概率极低,丝毫不亚于彩票头彩。
这种公猫通常具有母猫的特征,且不孕不育——这同样也是基因的缺陷,就像骡子一样。
换言之,眼前这位少女,不,少年,就是人族中天然形成的三花公猫,放在上辈子,估计能在社交平台上火遍大江南北的那种。
老头接着道:
“若是纯阴纯阳之体,虽修行缓慢,胜在体质特殊,以双修之法可加快修行。待得结丹之后,可辅以天材地宝完善缺陷,未必比寻常圣体差。而两者共存,水火不容,不仅无法正常洗髓开脉,甚至天然排斥灵气,修炼难上加难。”
“所有牝牡之体,被人发现后不是变为炼材,便是被当作面首玩物,收入宫中。最后往往也因为体内两股阴阳之气相互损益,耗尽命源,大多活不过二十岁。”
这一番故弄玄虚的话,彻底击穿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少年神色终于有些慌了,显然相信了自己遇到了仙人:
“请仙师指点!”
老者扶住他,笑眯眯道:
“老朽既然放出豪言,自然是有法子可解,不必行此大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不雅地开始在裤裆里掏弄,半天才摸出个黑色药丸来。
这药丸通体漆黑,上面浮现玄金纹路,一时间三人脚下石板路中竟缓慢抽出丝丝黑气,缓慢涌向这枚丹药。
路人纷纷面露恐惧,绕道而行。
老头施施然道:
“这是老朽偶然间所得,名为三尸五劫丹。常人服用后,当即魂飞魄散,神形俱灭,不存半分苦楚,直登极乐……”
“……?”
少年后退了一步。
李归一也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
这断句断得相当有水平,直到少年脸上出现惊疑神色,老头才心满意足接着道:
“……对于常人而言是致命毒药,但对小友而言,说是灵丹圣药也不为过啊。”
“玄阴九阳水火不容,明争暗耗,反而误伤小友之命源——就像常人偶然风寒,不因风寒遍体而亡,反而因自身真气过度抵抗,浑身发热而死,乃命理之损也。而服用此丹,反而能令小友体内的两股阴阳之气合御对敌,一左一右泾渭分明,加以引导辅佐,方能为小友腾出活命之道。”
他摇头晃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往嘴里吨吨灌了几口,随手往后一扔。
李归一眼疾手快,瞬间伸手接住,收入行囊中。
“小友若是不信,觉得老朽尽是胡说八道,只想害你性命,那老朽也不强求。只可惜了千年一遇的牝牡之体,本来遇见老朽,许能不踏前人老路……唉……”
他喟然嗟叹,将丹药塞回裤裆里,转身踱步而去,背影萧瑟,一股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气质油然而生。
李归一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少年,仍无法从他身上找到“男性特征”,除了穿着像男的以外,纵使让李归一遇见他一百次,看一百遍,也不会觉得这人会是个男人。
这就是天生南梁圣体吗?果真恐怖如斯。
也不知道老头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这家伙真有几番本事?
少年神色纠结,显然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他身上应该也挺香的。
若老头所言非虚,那看来不论在什么世界里,南梁的结局都是北朝。
李归一暗想。
一老一小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清脆声音:
“仙师留步!”
少年果然追了上来,“……我吃下这药,当真能保性命周全?”
老头转过身来,神情已经因为这句“仙师”变得正气凛然:
“老朽以归云鸣水峰主秦栖修之名发道心誓,吃下这三尸五劫丹,定可保小友性命无忧。”
道心誓是极其隆重的大誓,可引天地法则。稍有违背,轻则五雷轰顶,重则此生修为不得寸进,甚至命丧当场。
李归一在旁边都有些惊了。
听完这句话,少年终于下定决心,从老头手里接过丹药,一口咽下。
见他彻底吞下,老头瞬间收敛神色,淡然拂袖:
“老朽乃暨墨峰峰主,秦九皋。”
李归一惊讶的,正是这老头竟然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看着差点没一口气呛死,立刻奋力扣着喉咙试图将丹药吐出来的少年,老头神情自若:
“秦栖修是我父亲,已坐化数百余年。以后若见人发誓,誓若有效,空中必有法则波动,切记。这种当以后不要上第二次。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好后随这位师兄回宗门,去见见你的其他师兄师姐。”
李归一虚着眼,一时间只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
他当年也是被秦九皋这么连骗带拐地拉到了暨墨峰,成了峰门里唯一伙夫兼账房先生,专管那些没人愿意管的事儿,例如通茅厕、喂灵兽、养灵植……多年下来,各类偏门杂派的知识学了不少,修行倒分毫未见长进。
当年秦九皋是怎么承诺的来着?
好像是收李归一作关门弟子,杂役只是操练身心的修行之一。
还承诺只要他入暨墨峰,就如鱼跃龙门,一飞冲天,此后来去逍遥,世间纵横,只在咫尺之间。
然而到了地方一看,暨墨峰总共十几个人,就没有谁不是关门弟子的——而杂役只有李归一他一个。然而按照师尊大人的说法,物以稀为贵,这恰恰说明李归一的特殊性和无可替代性。
如果不是李归一还具备基本的常识,知道什么叫“关门弟子”,他差点就信了这鬼话。
秦九皋终于露出真面目:
“你服用了三尸五劫丹,若不加以修炼,只会死得更快。与我回宗门里头,勤加修炼,方有一线生机。”
少年弯着腰,抠喉咙吐着酸水,把胃里东西都吐了出来,却始终不见那枚黑色丹药。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盯着秦九皋:
“你从一开始就是在这么计划的,是不是?骗我吃下这毒药,然后再哄我去你的宗门里头,最后再把我做成炉鼎……”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眼看气氛结冰,李归一咳嗽一声,走近两步,想拍少年的肩膀,却被对方面色嫌弃地躲开。
他不以为意:
“没事,他都老成这样了,哪还举得动枪。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他这人只是有点……不择手段,出发点是好的。待你上了暨墨峰,他不会真的对你坐视不管。”
大概不会。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叫李归一,是暨墨峰门下杂役,兼关门弟子。你不用叫我师兄,直接唤我大名就行。”
对方犹豫半天,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似的浑身放松下来,朝二人行了一礼:
“我叫柳洵。柳叶的柳,洵河的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