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如先生高义,将军府感激不尽。”萧靖芸恭敬行礼后道:“母亲,对账交接怕是需要些时日,我们既然答应了三位族内堂叔伯明日备齐,便不能失信。眼下将军府突逢大丧,忙得不可开交。既然枝如先生信得过将军府,不如先请枝如先生……拿了四十五万两给三位堂叔伯,待到将军府丧事一过,再对账交接。”
虞氏颔首:“那便有劳枝如先生了。”
枝如承晏这才将手中锦盒递给身后侍卫,侍卫拿出四张十万两的银票,又拿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一手夹着装银票的木盒,一手拿着银票走至萧仲英三人面前,态度散漫单手将银票递了上去。
萧仲英不是个傻子,这四十五万两银票要是在人后收倒也无妨,刚才闹了一场,来吊唁的清贵和百姓都看着,宗族逼得萧家遗孀变卖将军府产业给宗族凑银子,现下来了一个商人反到给将军府送银子,他要是收了这银子,他们淮安萧家宗族才真要成全天下耻笑的笑话了。
萧婉柔出言激萧仲英:“堂伯父,银票来了……您怎么又不敢伸手拿这银票了?该不会因为祖父显灵,你怕了吧?莫不是祖父答应给宗族办这办那的话,其实是你欲强夺将军府产业,随口编撰出来骗人的说词?!”
萧仲英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无风摇曳的烛火,断了两次的香,手心里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一直跪在灵前的萧菀秀抬头,缓缓开口:“堂伯父如此犹豫,难不成我四妹妹的揣度是真的?堂伯父难不成是怕昧着良心收下这银子,夜里我将军府英灵会去找堂伯父算账不成?”
萧仲英心慌得厉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你们胡说什么!这……这本就是原先说好的!”
话虽这么说,萧仲英却迟迟不敢伸手接银子,惧怕之意显露无疑。
倒是立在萧仲英身后的庶老爷一咬牙接过了银票。
“只望宗族拿了银子,真能够还我们镇国将军府遗孀……一个平静!”萧靖芸长长叹了一口气,“天色已晚,让下人带三位堂叔伯去安置吧!待将军府大丧过后……我母亲亲自派人护送三位叔伯回淮安!”
萧婉柔一听又沉不住气上前:“长姐!他们这般对我们将军府……”
“我将军府,宁天下人负我,绝不负天下人,此乃义。”
萧仲英看着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将军府诸人,哪还有勇气在将军府住下来?!
“不……不必了!我们自有住处!”萧仲英紧紧握着庶堂弟的手要走。
“堂伯父,大都城离淮安虽说不远,但也不近。堂伯父怀揣四十五万两银子,如此回去难免不稳妥!将军府丧事未办完之前,实在腾不出人手护送您三位回淮安,为稳妥计……不如等丧事结束后,将军府再派人护送您三位回淮安为好。”
“长姐!”萧婉柔气红了眼,满腔愤懑不满。
不等萧仲英开口,刚才那位接了银子的庶老爷道:“此次我三人本就是为将军府丧事与老将军遗愿来的,自然得等将军府丧事之后再走!只是护送之事不敢再麻烦将军府,否则我等得羞愧而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萧靖芸颔首,命人请枝如承晏内厅喝茶致谢。
萧仲英三人在百姓注视之下灰溜溜离开。
围观百姓却不免觉得萧靖芸对族人太过软弱。
“虽说宁天下人负我,也绝不负天下人。可萧家宗族的人这么作贱他们将军府,萧大姑娘连桓王都敢逼杀的人,怎么面对宗族小人那么软弱。”
三五聚作一团提灯往回走的百姓议论纷纷。
“怎么那么软弱?!那还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听世子夫人说……丧事过后,将军府的遗孀要回祖籍淮安了?能怎么办?她们孤儿寡母的总不能和宗族硬来吧?”
说到这里,有心肠软的妇人不住抹眼泪:“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怎么就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要是老将军知道,定然死不瞑目啊!”
“可不是死不瞑目吗?就刚才……别人上香都好好的,偏那个淮安萧家的族老爷上香,香就断了!还两次!烛火无风摇摆,那可不就是老将军显灵了嘛!”
“哎呀!这天都黑了,你怎么说这个!怪瘆人的!”
“怕什么,将军府一家都是为了护卫我们百姓而亡的,难不成死后英灵还会害我们吗?!就算死后也会护着我们,什么妖魔鬼怪能害我们!”
天色已沉沉黑了下来,大都城往日最热闹的红灯长街被笼罩在一片蒙蒙雾色之中,隐约能看到百姓、商户自发换上的白色灯笼,大约是为了哀悼为国为民而死的将军府英灵。
将军府长廊里、檐角上的白色灯笼,随风清浅晃动。
不一会儿,雪粒如被磨碎的细盐一般往下落,轻轻砸在灯笼白绸缎面上,噼里啪啦直响。
虞氏、萧靖芸坐于厅内,缓缓与枝如承晏细说将军府只借用他名头的事情。
“此事,算我将军府欠了枝如先生一个人情,还烦请枝如先生同将军府把这场戏做足,可行?”虞氏声音徐徐。
枝如承晏放下手中茶杯,郑重道:“世子夫人这话,便是折煞晏了。晏虽愚钝,却也知……此乃是萧大姑娘看透晏大都之行所图,给了晏借将军府达成目的的机会。”
“士、农、工、商,商者多为人轻贱,将军府未低看晏出身,反助晏一臂之力,晏铭感于心,只盼他日世子夫人与大姑娘能给晏一个报偿一二的机会。”
能让尘世之人所看重的,无外乎三样东西,一曰权,二曰名,三曰财。
三样东西,可以说相辅相成……
权柄在握,可得财,可得名。
名,可以成就权,成就财。
财,亦能博得名,博得权。
而其中最容易掌握的便是财,其次是权,好名声最难……
枝如承晏既然要用第一富商的名号行走列国,想得他国勋贵甚至是皇庭青眼,自是要将名声推至鼎盛。
有了盛名,枝如承晏不论走至哪一国,都不必他再花费心机接近那些权贵人物,只要名帖递上,自是相见何人都可。
尤其此次,枝如承晏同世间忠义之名最为耀目的萧家扯上关系,那便是为枝如承晏这个名字镀了一层金。
萧靖芸这是把站在将军府肩上,为他枝如承晏博得好名声的机会……拱手送到了他面前。
这对他将来与各国门阀、世家打交道大有裨益,以枝如承晏的心智,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