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家财散尽不要紧,所幸还有我等妇道人家的嫁妆,还怕养活不了我们的孩子和将军府的忠仆家奴吗?!”
挺着肚子的六夫人程氏被贴身嬷嬷扶着也来了灵前,她恭敬对虞氏一礼,“只要能花银子买我将军府遗孀一条生路,莫让宗族把我们逼死!将军府散尽家财又有何妨?!不止有嫂嫂的嫁妆,还有我的嫁妆,嫂嫂……我们将军府诸人同舟共济,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一直倚在儿子棺材前,不欲恋生的五夫人元氏哑着嗓音开口:“还有我的嫁妆!民郎不在了,三个孩子也不在了……”她留着嫁妆还有何用?这句话元氏哽咽得说不出来。她在家中虽不受宠,但到底是嫡女,当年外祖家亦是实力不俗,她母亲自然能给她置办一份不错的嫁妆。
自古女子嫁妆都会留给孩子,只是眼下已然无用……
元氏似是已经流干了眼泪,再也没有泪水流出,只是喉头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还有我的!虽说我的嫁妆比不上大嫂的,可当年也是十里红妆……嫁妆流水似的抬了一整天!”四夫人常氏闻讯而来,人还未到声先闻。
从古至今,出嫁的女子无不把自己的嫁妆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当宗族逼迫将军府倾家荡产用银子买平安时,将军府诸位夫人站出来,称愿用嫁妆来养活将军府余下的子女,愿意养将军府的仆从、家奴!
这等比较之下,将军府诸位夫人是何等的气度!这淮安萧家宗族又是何等的龌龊?!
民间百姓不是没有家里死了男人又无男丁的绝户,那些孤女寡母谁又能保住男人给留下的产业?大多都是被宗族抢了去。
没成想,就连萧家这样的大世族,也是这样的龌龊,逃不了被宗族盘剥的命运。
萧靖芸垂下发热的眼眸,她一直都知道她的婶婶们义薄云天,虽说平日里几房相处难免有口角,心生不愉,可一旦真的遇到难关,萧家便无比团结。
这……便是萧家数百年来,生生不息,荣耀愈加繁盛昌茂的原因。
世间只有血脉之情不能以银钱衡量,祖父这话并未说错……
“老将军曾在宗族数次说过,将军府显赫,为宗族出力应当应分无怨无悔!宗族绝无逼迫将军府遗孀的龌龊念头!世子夫人动辄拿嫁妆说话,实让宗族难堪!让天下人以为我萧氏宗族族长乃是夺人遗孀产业之人!既如此……哪怕违背老将军遗愿,宗族也断然不敢领受老将军这份好意,告辞了!”
立在萧仲英右侧的淮安萧家庶老爷,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说完,伸手去拽萧仲英。
他想趁机带着萧仲英溜之大吉,毕竟宗族的声誉要比这银钱贵重得多。
他们本不占理,再对峙下去难免露馅。
萧婉柔二话不说拦住了三个人的去路,紧咬牙关,声嘶力竭:“这会儿说不敢领受了?!刚才咄咄逼人要我大伯母明日必须凑齐四十五万两的,不是你们吗?!颐指气使让我们拿钱买后路的,不是你们吗?!满嘴说着我祖父高义,实则暗指我们将军府遗孀是不义之徒……陷害宗族!你当我是傻子听不出来?!”
“既如此……你们敢不敢对着我祖父的灵位发誓,你们没有逼迫我大伯母?你们若敢发誓……我萧婉柔今天以死向宗族谢罪!你们敢吗?!”
三位淮安来的老爷,谁真敢发这个誓啊?
萧婉柔愤怒高昂的话音刚落,急促而来骏马突然被勒住,稳稳当当停在镇国将军府门前。
身披青灰色大氅的枝如承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随手将马鞭递给随行侍卫,在门外恭敬理了理衣摆,这才抬脚迈上镇国将军府台阶。
枝如承晏进门未言,先行大礼叩拜,后才起身对虞氏长揖到地。
虞氏同萧靖芸回礼,不待枝如承晏开口,萧靖芸便先道:“想必枝如先生已经见过将军府管事了,枝如先生可有盘下我将军府铺子、农庄良田的意思?”
“宗族这边儿催得急,明日就要见银子,母亲和我思来想去……只觉放眼大都,能一夜之间拿出五六十万两的,也就只有您这天下第一富商枝如先生了!本想得了先生的准信,再让管家同管事带了契约登门,不曾想枝如先生竟亲自来了。”
枝如承晏望着慢条斯理说话,面色从容镇定的萧靖芸,朝身后伸手,随从立刻递上一个十分精致贵重的红木盒子。
萧容衍双手将盒子奉上,温淳的嗓音徐徐道:“镇国将军府萧家之忠勇,天下有目共睹。晏亦感佩将军府满门忠烈!晏身为商人,身份低下,能拿的出手的也唯有这黄白之物!这里是一百万两广达银号的银票,刚印出来。如果不够,明日我再让人送两百万两过来!世子夫人、萧大姑娘尽管开口,再多晏也拿得出来。”
萧家灵堂摇曳的烛火灯笼之下,身形修长挺拔的枝如承晏黑眸沉着自若。
满室烛光灯火勾勒着他极其清雅分明的五官棱角。平静似水的幽邃目光也因火苗摇曳,忽明忽暗,一派温润矜贵的醇熟气质。
萧靖芸就知道,机会送到枝如承晏面前,枝如承晏只会比她预料的做得更好……
如此豪气对将军府遗孀,既展示了财力雄厚富可敌国,又博得了好名声。
听到百姓纷纷赞赏枝如承晏高义,她眸色越发幽深。
自今日过后,枝如承晏天下第一富商的称号便坐稳了,一个义商的名头……也少不了。
虞氏浅浅福身行礼:“多谢枝如先生援手,将军府承了枝如先生的情。不过生意便是生意……还是要按规矩办事。枝如先生尽可命掌柜管家带人来同我府上账房盘算铺子、农庄良田价值几何,该多少是多少!绝不能让枝如先生多出一钱。”
“世子夫人……”
虞氏抬手,示意枝如承晏不必再劝,神色温和:“枝如先生能在将军府艰难之际雪中送炭,已是难得!将军府上下铭感于内。”
“只是将军府家法严厉,就算山穷水尽,也绝不能多拿百姓一针一线!将军府家规不可违,硬骨不可折!更别说将军府有我等妇人在,并未到穷途末路。”
枝如承晏郑重行礼致歉:“是晏鲁莽,将军府虽男儿尽数马革裹尸,但将军府硬骨精气长存,晏感佩!如此,便依世子夫人所言!”
“不过……”枝如承晏视线扫过被萧婉柔拦住的淮安萧家三位老爷,道,“既然这淮安萧家宗族这三位老爷如此着急,可先将银票给予。死者为大,将军府如今大丧在前,先办丧事。待到丧事结束,再慢慢计较生意对账交接之事,世子夫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