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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金手指是一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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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诡
    “娘别走......娘!”



    破旧的土房子里,牛大惊醒,睁开眼,入目是昨晚才补好的房顶。



    房子里自然也没老娘的身影,他的娘早死了。



    那是梦,当然是梦,是苦命人活着时唯一能存下的甜。



    牛大记得他爹在的时候,家里还几亩地,房子也没现在破,那时日子比现在好得多。



    可他还来不及长大,爹就被那些兵老爷拽走,据说去了北地,于是再也没有回来。



    而后,家里的地很快被抢,是村里的叔公作的证,地是王家借给他们的,所以要还回去,说是白纸黑字呢,可他到现在都不识得字。



    娘就和他们争,争得很凶,那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很怕,就缩回了屋子,关上了门。



    等听到呼声,再开门时,娘就死了。



    叔公说着像是悲伤却听不懂的话,还过来安慰他,王家人装着心善的样子,应和着叔公,说丧事他们包了,于是叔公一边抹泪一边拽着他按了手印,田还是那几块田,而他却这样成了王家的佣农。



    到今天,牛大时不时像今晚一样梦见过去,可梦里的日子越甜,娘在里面的笑越好看,那天那些人的样子就越讨厌,讨厌得就像娘在小时候吓他所说的鬼一样。



    屋外,王家的那只公鸡开始打鸣,他也没了睡意,推了下还在打鼾的媳妇,媳妇朦胧着脱下了衣服给他穿上。



    这是家里唯一一件像样的,今天要轮到他去耕田了。



    “孤家崽来了!瞧瞧,孤家崽还穿着他媳妇的衣服。”



    还没下田,其他佣农就聚一起笑话牛大,这是他们不多的乐子,人有时就是这样,连苦难都好像也要有个对比。



    牛大不回话,拿着破刀往田间去,粮已经熟了,多割些,上交完就能多留些。



    可牛大到了他负责的田,才发现稻子倒了大半。



    茫然的,牛大握着的刀松下,彭的掉到了地上。



    “昨天近晚,王家小公子纵马到了这边。”



    到底是物伤其类,有人见着牛大这失了魂的样子,便出了声。



    “都站那发什么癫,还不干活!”监农的管事瞧不得闲静,拿着根木棍,咋咋呼呼从远处过来。



    到田间,见牛大那呆样,想起了昨晚的小公子,于是有了主意。



    “好啊,还在记恨二老爷呢!怎么,连粮都要糟蹋!你个孤家仔,没二老爷你娘都没地埋!”



    说着,木棍就挥过来。



    牛大没躲,他想起媳妇时常埋怨他是个没出息的,好像真是这样。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眼前的稻田里,开了一朵白色的花,开放得漂亮而奇怪,他有了一种冲动,他想把那朵花囫囵吞下。



    不壮的身子被打得趔趄了下,但还是急切地往前跑,管事以为牛大要逃,于是一边暗喜一边装着来气,挥舞着棒子追去。



    牛大很快蹿到田里把那朵白花一把拽下,很奇怪的,花上没有沾泥,沾泥的是他自己。他急切的张口吞咽,一点也不顾棍棒加身,落在旁人眼里像是抓着吃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宛如发着癔症。



    “牛大疯了!牛大疯咯!”人们叹着气呼喊,他们又有了饭后的谈资。



    而咽下白花的牛大,终于在棍棒的招呼下,倒在了伏倒的稻子上,倒在了他娘死也要争回的那块田地里。



    鲜血浸入泥土,泥土像是尝了甜头般,爬上他的裤脚,爬上他那件仅有的像样的却满是补丁的衣服,爬上了他粗糙的脸。



    终于,他被爬满的泥土拥成了一个泥人,淤黑的臭泥构成了他的身体,一根根伏倒的稻子陷进来,嵌在他的脊梁那开始重新生长,于是挺拔地撑着他再次站起。



    “诡怪!诡怪!”



    在人们的惊慌中,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可以肆意复仇的“诡怪”。



    黑泥从他身体涌出,如洪流般吞噬了自以为聪明的管事,吞噬了那些时常嘲笑他的佣农们。



    牛大任由他们的身体在泥土中腐烂,无数张嘴从泥土里涌出,撕咬着这些血肉,他第一次尝到了人血的腥味。



    “真好。”牛大泥泞的嘴角张开了久违的笑容,“我也有养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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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诡物过来了,快起阵法,玛德!一个个怎么那么蠢!”王家供奉的修士,在大堂发号着施令。



    他那些白胖的弟子满头大汗地找着对应的阵脚,奔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余大师,这只诡物进不来吧?”王家老爷小心翼翼地问着。



    “放心,有此阵在,诡物休想进犯分毫。”大师一甩袖,宛若胜券在握,心里却好一阵腹诽,玛德,这里怎么也能有诡物!



    一只手紧紧攥住藏在袖袋的遁符,大师心里才有了些底。



    还好有师门的土遁之符,只是可惜这上好的享福之地了。



    余大师心思电转间,阵法小旗终于一个接一个立起,弟子们一个个使着吃奶的力气输送法力,只有余大师留着力气,以待后观。



    淤黑邪异的泥土汹涌着抵达了他心心念念的王家大宅,那是牛大不可能释怀的恨。



    沉闷的低吼已不似人声,谁也不知道牛大在宣泄着什么。



    无数张牙舞爪的泥土从他的身体伸出,然后被符光全部挡下,牛大这才想起王家有一位供奉的修士。



    于是,那些被他吃掉消化的村民,再次从泥土中走出,作泥塑人偶样,像探路先锋般步姿诡异地向大宅迅猛奔来。



    符光不断亮起,将这些泥人怪物一一消融,但人的法力不是无穷的,很快有弟子不支倒下。



    不过符光阵法威力确实不凡,加上余大师尚未出手,王家人悬着的心还是放了下来。



    “那牛大向来对他不错,没想竟成了诡物,还来这里寻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幸好有余大师,这次定叫这畜生灰飞烟灭!”



    余大师淡然点头,心里却有了估计,这诡物恐不是易与的,还是早走为妙。



    “诸位,贫道要施法了,还请避退一二,师门招式不得外泄。”



    王家人哪会多想,自然退去,临走前还问要不要留一二侍女服侍左右。



    余大师稍有动摇,最后还是拒绝,遁符得来不易,多带人就逃不远,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顿时义正言辞起来。“诸位放心,久受恩惠,贫道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诡物凶险,为了法到诡除,实在不宜分心。”



    于是,待诸人走尽,符箓赶忙拿出,一阵土黄光芒包裹身躯后,余大师就入地而去,没了影踪。



    阵外,泥人和符光宛如兑子一样,互相耗着。



    终于,随着那些被余大师收作弟子的王家子弟一个个法力枯竭的倒下,符光之阵开始摇摇欲坠。



    王家人这才反应过来冲进大堂,找着不存在的人影。



    “跑了,那老东西跑了!”



    绝望的愤怒中,遮天蔽日的肮脏泥土终于侵袭了这块村子里最后的“干净”之地。



    喜悦的咀嚼声和哀嚎声一同沉闷在淤泥里,这块土地上再也没有人苦命。



    但命运从来标明了代价,等最后一个王家人被牛大撕烂咀碎,那朵被他吃下的白花终于迎来了结果。



    花的结果,自然是以牛大他自己为养料。



    花的根须毫不留情地扎进牛大的心脏,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的灵魂,如同他曾撕咬别人般,花开始撕咬起了他。



    “疼!好疼.....”



    苦痛中,牛大混乱的思绪里,想起了他的娘亲,小时候他犯疼了,娘就会给他吹气,吹吹气,好像就不疼了。



    扎根、撕咬、汲取,花的结果完成,一颗晶蓝纯净的宝石从花中结出。



    牛大终于要死了,而此刻他好像看见了他的娘亲在向他招手。



    “娘,我给你报仇了......可是好疼.......再给我吹吹气,好吗.....”



    淤泥崩解,泥人碎成一地,这块土地终于得以安宁,只剩那朵白花便静静地在那,托着那块它结出的宝石。



    不久,虚空中,两个玄衣人戴着面罩,抬着轿子,一步一步的落到白花前面。



    一个人头从轿中飞出落到白花边上,正是逃走的余大师。



    “尊者,花已经结果了。”



    轿子里传来幽幽的声音,“不错,上乘的苦忆泪,不愧是强大武徒的后代。”



    欣喜地将宝石摄入手中,轿子里的尊者啧啧称叹。



    “记下,序列乙申,武种,苦类果,对了,加上今天结了多少了?”



    “三朵。”玄衣人合上册子恭敬答道。



    “可惜了,那人现阶段只肯与我们三个村子,多点就好了。”尊者颇为惋惜,“启程,去鬼幽林,子花尚且如此不凡,不想那母花该是哪般风采。”



    两个玄衣人应声起轿。



    “人间往业,天堂花开.....”玄衣人低颂着踏出整齐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直至消失不见,而那朵白花在失了果实后化作齑粉,散回了土地。



    没有了打扰者,太阳无情地曝晒着这片腥酸的泥土,直到近晚,又一个身影来到了这里。



    “如果程家兄妹没给错地图的话,这里应该就是王家村了。”



    夜守白咂摸了下嘴,“全是土,说是繁荣的村子,结果都给埋了,本来还想借宿一下。”



    耳边那些残余的凄惨低吼,还有眼前惊恐的人头,让他有了大概的推断。



    又是诡物。



    这南疆还真是,不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