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座上宾
「我是崔贤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王子虚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是吧?你完全不记得我啦?」崔贤痛心疾首。
「唔唔……」王子虚发出思考的声音。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一样,对他来说同等陌生。
崔贤转向陈青萝和宁春宴:「二位是评委,肯定记得我吧?那天,我丶他丶林峰……我们站在领奖台上……记得吗?」
宁春宴一拍手:「哦!你是西河文会上那个崔贤!」
王子虚也想起来了:「你是那篇《哭坟》的作者。」
「对咯!」崔贤身子一歪,倒在对面沙发上,王子虚从他身上闻到一股酒气。
「宁才女都记得,王子虚你居然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贵人多忘事」这句话对於王子虚这种人杀伤性极强。他恨不得当场复述《哭坟》的情节以证明自己并不是贵人。
「好怀念那天啊。」崔贤仰头感慨。
崔贤年龄比林峰还要大上几岁,微胖,两边额角发际线已有衰退迹象,圆脸,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有种不属於年龄的天真感。
在那天领奖的五个人中,林峰丶林洛丶刁怡雯都各怀心事,王子虚更是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只有崔贤是文会的最大赢家。
他经历了和其他四人完全不同的获奖经历:他只是写了一篇稿子,递上去,接下来便捷报频传;他和妻女一起去参加了晚会,念到他名字时,女儿尖叫起来,死死抱紧他的腰。
晚会後,他跟着众人一起去见到了沈剑秋,全程旁观了张倩跟王子虚的撕逼——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奖有如此多的内幕。
作为一个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现场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只让他深感社会复杂,庆幸自己在毫无背景的前提下,作品还得到了公正的对待;
同时他又对王子虚产生了一丝怀疑,觉得他拿这个首奖未必评得公正——王子虚事先认识评委,很难断定这其中没有猫腻。
事後他也加入了文协,听说王子虚担任副主席,本以为会有不少交集,可王子虚去了东海,从不参加文协活动,这才是两人自那之後头一次碰面。
说起过往,崔贤十分感怀:「我远远看到二位评委坐在一起,我的思绪,顿时被拽回到了那天。二位可能不知道,那一天在我的人生中极有分量……」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比划,舌头也慢慢大起来。宁春宴微微偏头,用他听不到的低音量问陈青萝:
「他当时是第几名来着?」
她记得崔贤的出处,却只能记得一半。上次文会的结果,她只记得王子虚得了第一,刁怡雯得了第二,其馀人统统不记得了。
陈青萝表情并不好看。她并不关心崔贤是第几,她只在意刚才的审问正到关键时刻,被这个人给打断了。
陈青萝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到底想说什麽?」
崔贤揉了揉鼻子,调门低了几度,说:「我是来感谢二位老师的。感谢你们拯救了一个平凡的男人的一生。」
宁春宴没有闻到酒气,也微微後仰——这个话头起得太重,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触发了她的防御机制。
「这有什麽好谢的?我们都只是按照作品好坏打分而已,又没有偏袒谁。」
崔贤点头:「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本来只在体制内当个小科员,平时还遭到各种排挤,自从那天得奖後,我的书出版了,卖出了版权,还升了职……」
宁春宴打断他:「你什麽工作,得了文学奖项还能升职?」
崔贤说:「不是因为得奖升职,但感觉我时来运转,一切都是从得奖开始。」
安幼南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身子凑近他一点,道:「哦?你居然还卖出了版权?你在西河文会时得了第几名?」
「第4名。」
「第4名?哎,宁姐姐,你们西河文会还是挺有号召力的嘛!第4名居然都能卖出版权。」
崔贤说:「那是当然,我们西河文会鼎盛时期,可是同一届出了两个文学奖。」
安幼南拍了拍王子虚的胳膊,道:「你第4名都能卖出版权,运气真好!这位第1名,可还挣扎在出版的路上呢!」
王子虚现在已能对她的挑衅置若罔闻,可对於崔贤来说却是新闻,他马上扭头看向王子虚:「你还没有出版吗?」
「没有。」
「不要急躁,你若盛开,清风自来。我也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买了我的版权。我现在还晕晕乎乎的。」崔贤的宽慰形似炫耀。
「恭喜,」王子虚说,「你卖出的是《哭坟》的版权吗?要改编电影吗?」
「不是《哭坟》,《哭坟》体量太小了,」崔贤说,「是他们的老板看中了我的作品,让我再写一个给他们改编短剧,我就又写了一个,他们很满意,便买了我的版权。」
「恭喜了。」王子虚再次由衷祝贺。
崔贤靠近一点,压低声说:「我还问过他们了,为什麽不找你这个第一名,要找我这个第四名,他们说,改编有时候是要看风格的,你的作品虽好,可风格不适合改编。」
「唔。」王子虚不置可否。他对於影视化改编倒没有什麽追求。影视化改编并不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参考,他只需要文字即可。
崔贤却格外替他考虑:「其实也没什麽好介怀的,文会排名,你排在我前面,但版权这块,我却走在你前面。人生啊,就是这麽无常……」
安幼南刚才还一脸戏谑,此时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不是误会什麽了?你卖出版权了,不代表你走在什麽前面了。」
漂亮女生突然发脾气还是很恐怖的,就好像蟑螂突然飞起来一般恐怖。崔贤举起双手,连忙解释道:
「我没有说我写得好,我的意思是,人生就好像赛车,有时候你超过我,有时候我超过你,但最後,大家都会抵达终点。」
「你是说,你认为自己目前领先咯?」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王子虚拉住安幼南道:「你别说了,崔贤说得又没错,他确实比我先出版嘛,而且他还卖出版权了。」
「不就是卖出短剧版权吗?那有什麽好优越的?……」
谢天谢地,林峰终於办好了入住,拿着身份证回来了,给众人打招呼:「哟,这就开起小会了?崔贤你也来了?」
崔贤如蒙大赦,站起来道:「林主席!嘿嘿,我过来跟两位才女打声招呼,也见见我们的王副主席。」
林峰道:「我刚才看你们好像讨论得挺激烈的,怎麽了?有什麽好灵感了?」
崔贤赧颜道:「没丶没有,刚才跟这位……呃,女士,聊了些人生啊丶社会之类的。」
林峰指着安幼南道:「这位『女士』是王主席的妹妹。怎麽样,两人长得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崔贤偷看几眼安幼南,用手指揩去额头上的几颗汗,心有馀悸道:「原来如此,难怪……」
安幼南瞬间恢复了青春可爱的表情,伸出手比了个「耶」,仿佛刚才冷着脸的另有其人。
林峰笑道:「我当时见了也吓一跳,心说王子虚居然有个这麽好看的妹妹……咦,你身上怎麽一股酒味?大清早的跑去喝酒了?」
崔贤揉着鼻子道:「昨天见了一些老同学,喝了一通宵。」
林峰调笑道:「你肯定是跟他们吹你的书出版了。」
「哪有……朋友们故意灌我……」
林峰号召众人去房间休息,带着崔贤和文协一帮人走了,王子虚也起身跟在大部队後面。
安幼南缀在王子虚身旁,小声嘀咕道:「我要是你,我绝对不跟那个崔贤好脸色,什麽东西给他优越上了……」
王子虚苦笑:「你不要脾气这麽差。按你这个性格,岂不是总要跟人闹矛盾?」
「是你脾气太好了!那个人跑过来假装打招呼目的就是为了炫耀,你看不出来?」
王子虚正色道:「他说的也是实话。不管背後有什麽内情,我确实是没出版过哪怕一本书。我在这个副主席的位子上,啥也没做,肯定有人不满。」
安幼南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被石同河坑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王子虚笑道:「难道被石同河坑还是什麽好事吗?」
「他有资格被石同河坑吗?」
一旁宁春宴和陈青萝全程旁听了这段对话,宁春宴表情怪怪的,对安幼南说:
「安小姐,刚才率先嘲讽王子虚的也是你,别人顺着你说,不高兴的也是你。我真有点担心你的精神状态了。」
安幼南扬起脸道:「那当然了,可以嘲讽他的只有我。有什麽不对吗?」
一旁久未发言的陈青萝忽然冷不丁说:「我17岁就出版第一本书了。」
众人将视线移向她,奇怪为何会突然说这麽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青萝看向安幼南:「他看书也没有我多。」
「……所以呢?」
「我嘲讽他的时候,还没有你。」
「……你小学生吗?」
王子虚在一旁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嘲讽我。」
宁春宴用力戳了一把他的肋骨:「你刚才不是要坦白吗?话说一半怎麽没了?别以为能蒙混过去。」
王子虚看看左右,低声道:「我是想说,但是这儿人多耳杂,我不好讲。待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告诉你。」
宁春宴急了:「有什麽不好讲的?你到底有什麽见不得人的情况?哎呀你怎麽老是磨磨唧唧的?我急死了!」
王子虚有苦说不出。
他是安幼南同母异父的哥哥这事,若是曝光出去,只要有心人稍微一查,便会发现,马永荣的妻子,又曾是王建国的妻子。
届时,必定引起轩然大波,不仅对他丶对安幼南丶对王建国,都会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往严重里说,可能会影响一生。
马永荣那种体量的商人,可能不会在乎这种程度的绯闻,但对於王子虚这种小家庭,将会是灭顶之灾。
谨慎点,他甚至都不应该答应向宁春宴坦白。他也是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才决定开口的。
宁春宴叹了口气,拉上陈青萝,道:「先应付这个场合吧,待会儿,等众人散了,我们找个没人地方,好好聊聊。」
林峰落在众人後面,悄悄挪步过来,对王子虚道:「刚才怎麽了?」
王子虚道:「你听到了?」
「没听到也猜到了,崔贤自从卖出去版权,恨不得见到人就说。」
王子虚说:「可能现在这个时代越来越功利浮躁,人们都变得更在乎面子和尊严了。」
「说直白点吧,」林峰说,「现在所有人都压抑,喜欢装逼。」
「哈哈。」王子虚虽然笑了,可他并不高兴。
「待会儿午餐,我带了两瓶西凤,请你们吃饭。」
王子虚问:「现在能聚餐吗?」
「放心,现在是节假日,再说了,我自己掏钱请客,绝对不违反八项规定。」
说完,他又拍了拍王子虚的肩:「待会儿,我肯定是要被他们围攻,没精力照顾你。你自己保护好自己。」
王子虚彼时还不明白自己有什麽需要保护的。
……
午宴。席上欢饮,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王子虚极少参加这种宴会,以前在单位,他上桌都是为了搞服务,帮忙添酒上菜。这次身份陡变,被请到上座,着实有些不习惯。
席上,人们高谈阔论,说了无数文坛轶事,不少王子虚都闻所未闻,可他只是闷头吃菜,人敬上来便举杯,跟他搭话才说一两句,像个闷葫芦。
与他相比,宁春宴和安幼南就显得游刃有馀多了。
宁春宴本就受欢迎,谁来了都能聊两句,不管关系亲疏远近,都能给人留下好印象,态度不卑不亢,让人如沐春风;
安幼南更是有极强的政治天赋,只花了三秒,她就记住了桌上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她仅以「王子虚妹妹」这个身份,便博得席上大部分人青睐,一些老文人对她的欣赏之情溢於言表。
而陈青萝自带气场,席间众人像是知道她的脾气一般,只敢恭敬地给她敬酒,说两句祝贺的话,不敢深入沟通,生怕打扰了她伟大的脑子里孵化灵感。
每每见到这千人千面,王子虚都会感叹自己没用:他既不能在社交场合吃得开;又不能像陈青萝般超然物外,完全不为这些事介怀。
可由於他善於观察,心里其实知道该如何做,只是知行不能合一,於是成为不能自洽的半瓶醋,甚是痛苦。
另一位刘副主席正谈到几件文坛轶事,突然话锋一转,望向王子虚,发问道:
「王主席,我最近在网上经常看到你,说你是文学刺客,跟石同河闹得很僵,那是怎麽回事啊?」
王子虚心头一凛,想起林峰的话。
旁边另一位西河文艺界人士,李兆麟也道:
「是啊,最近好多人都问我这事,说王子虚是我们西河文协的,我肯定知道点内情。我说我真不知道。他们硬是不信。」
不少人附和起来:「王主席你给我们说说呗?」
王子虚喝了口水:「这事我真不知道怎麽讲。」
刘主席说:「就从你怎麽得罪石同河的开始说。」
王子虚说:「那事我在研讨会上已经说了。」
刘主席压低声音道:「我们想听听实际上是怎样的。」
王子虚苦笑:「实际上也是那样的啊……」
「这麽说吧,」刘主席道,「我听一个朋友说,你拿出的那个录音笔,其实是给石同河做的一个局。」
说完,他举起双手,道:「这不是我说的啊,是我朋友说的。他说,石同河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新人,肯定是背後有人想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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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书:《我将成为恶名远扬的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