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营房燥热难耐,汗臭、脚臭、打呼噜的声响交织糅杂,弄得孟煊根本睡不着。
他这间房里睡了十二个人,大通铺,挤在一团令他极难适应。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交班的同僚将他们唤醒,各自披甲,开始夜巡。
第四血屠营巡逻小兵的任务就是绕着营外巡逻,发现异常立马示警。
这处军营面积不大,约莫七八百亩,不同队伍的巡逻兵也会来回巡视。
孟煊穿戴好皮甲,走到换班的地方抠挖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泥土,抹在了眼皮上。
这泥土十分油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触之无比清凉。
“巡逻…”
孟煊凝视黑夜,涂抹了这泥土后,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一些若有若无的影子渐渐显没于眼前。
生犀不敢燃,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这个世界妖魔鬼怪众多,夜里巡守,自然要有能应对的方法。
“煊哥,你好厉害啊。”
赵原眼里带着一种憧憬,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犀角泥涂抹于眼,一边低声开口。
他从枯叶县便全程看到了孟煊拔刀斩妖,今日八角斗兽笼的一幕,更是加深了他的记忆。
此刻的他,已经对孟煊产生了一种崇拜,下意识就靠了过来。
孟煊倒也不介意这个同乡弟弟的抱团,只是对这个夜间巡逻很感兴趣。
李五行的活得三天后开始,这几天他都被分到夜里巡逻,自是起了念头。
这个世界确实有鬼怪之类,但原身的记忆里从未见过。
想来也是,这偌大的血屠营,气血浓郁,阳气极旺,寻常鬼怪无法靠近。
同营房的十余个士兵做好准备,便徐徐走出营外,高约三丈的栅栏,就像将营内和营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仅是一步踏出,孟煊便感受到了一种与炎热夏夜截然不同的触感。
冷。
他感觉周围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气流,正朝着他的毛孔、皮肤、乃至血肉里钻。
身旁几个士兵亦是打了个冷颤,下意识三三而立,警惕起来。
“这鬼地方还是死气冲天,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都出来作祟…”
李志缩了缩脖子,他拿着手里的长刀,朝着两边劈砍,仿佛在发泄这种突如其来的寒冷。
“这才哪到哪?第三血屠营全境都比这冷两三倍,真不想去换防啊!”
陈念也提着刀,横在胸前,开口抱怨。
二队的这十余人都做着同样的动作,一边朝着空气挥刀,一边前行巡逻。
“怨气…”
孟煊挥出长刀,立马感受到周围的寒冷散开些许,此时此刻,他涂抹犀角泥的眼眸中,已经能看到深夜中那如同血液般的影子。
这些影子与夜色的黑截然不同,却似无穷无尽,将他们裹挟其内。
这便是死气,亦或者说是执念。
生灵死后,执念不散,加之特定的场域影响,会渐渐散发出这种难以消散的执念。
但对于活着的生灵来说,寻常的执念算不得什么,哪怕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青年人,肉身自然散发出来的血气,都能无视其影响。
二队的众人皆是气力境三至五段的修为,遇到单个的执念,甚至不用动作,就能将其磨灭。
只不过这处地带的执念太多,简直像是化为了一处汪洋大海,将整个区域包裹,连气温都骤然降下。
所有巡逻之人不得不挥刀向前,凭借刀刃沾染的杀气来将其减弱。
“前面有东西。”
而就在这时,陈念抬起手掌,众人令行禁止,立马警惕。
深夜之中,一个身材佝偻,托着一条染血腿骨的影子,就这么突然拦路而现。
哒、哒、哒。
他的身体破烂不堪,前后洞穿,手里的那条腿骨正在不断的滴血,声音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游魂,弟兄们注意别被沾上。”
陈念语气不变,但所有人听到游魂二字,皆是心里一跳。
执念到达极致,便能彻底突破限制,化出形体,拥有了行动之力。
其分夜游与日游,前者便是只能在夜里行走,而后者则是能在白日穿行。
“怎么这么快就碰到了游魂,娘希匹…”
李志缩了缩脖子,他巡逻次数很多,但却十多天都见不到一次这类玩意。
今天刚出来没多久就碰上了,一时间,不仅是他,所有人的心里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巡逻兵,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莫名失踪、诡异死亡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分布列阵,并将腰间别着的一团灰粉抹在了刀刃上。
这是灰粉有驱邪、镇摄之用,附着于刀上,可以破祟。
“夜行游魂…”
孟煊亦是严正以待,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看到真正意义上的“鬼”,手里的长刀不由紧握,刀法三千尺蓄势待发。
身于漆黑彻骨的夜色之中,前方又有老鬼拦路,空气中都衍生出了焦灼肃杀之意。
撕拉!
下一瞬间,陈念当即一动,整个人朝着那头拦路老鬼跳杀,刀势威猛,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感。
夜战八方,劈砍式。
二队的所有人学的都是这门刀法,陈念显然淫浸良久,这一刀落下,眼前的老鬼当即被一分为二。
“身后!”
而还没等陈念生出疑惑,还没等众人的惊呼声彻底传开,他就发觉背后双肩,陡然一沉。
“你砍的我好痛啊…”
枯老、干涸的声音,如同从咽喉深出挤压而出。
陈念只觉肉身沉重无边,一缕缕冷气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深处。
哐当!
这冷意简直无法抵挡,他气力五段的修为,竟然被冻的浑身凝固,长刀都未能拿稳,跌落于地!
“不是夜行游魂…”
如此遭遇,陈念哪里还不知道面对了什么东西,当即想要出声提醒,却发觉喉咙僵硬,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杀!”
身后的同僚见老鬼爬覆其身,立马上前解围。
却不想霎时之间,那老鬼猛地扭头,脖颈倒折,舌头弹出三四丈,宛如一道利剑一般,径直刺中了其中一人。
嗖!
拳头粗的孔洞,从那人额脑破开,带着白花花的脑髓,死不瞑目!
“老胡!”
“该死!这是日游!”
“退!快退!”
众人肝胆俱颤,日行游魂最弱也要气力七段方可对抗,加上其鬼物无形无质之躯,若非实力着实强横,没有几个气力七段的人敢说稳赢。
他们这种巡逻队伍,但凡遭遇,便是全灭的结果!
“好怀念的味道啊…”
阴沉干涸的声音从那老鬼身上传来,他垂着前后洞穿的身体,舔着舌头,似乎在感受着方才的血髓之味。
只可惜他的脖颈连接肠胃处有个巨大的孔洞,血髓无法接沉,只能溢出。
“吃不到…”
老鬼用手小心翼翼地接住掉落的血肉,却越接越乱,弄得整个地面都是他的脏腑碎块。
未多时,他猛地抬头,愤怒道:
“吃不到!吃不到!”
“那你们就都死!”
“死!”
撕拉!
下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散成烟雾,朝着剩余的十多个士兵袭杀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