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灼炙苍生。
枯叶县外,十余辆马车徐徐行驶,已要临近城门。
一群身披皮甲的士兵提着皮鞭,依次巡走,沉默不语。
恍惚之间,队伍里的一个年轻士兵脚步放缓,身形有些僵硬。
“想什么呢?”
旁边的一个胖头兵拍了拍发愣的年轻士兵,肥硕的嘴巴嚼着一片干涸的薄荷叶,话语里还带出些许唾沫。
年轻士兵看着对方鼓起的腮帮,又看了一眼马车,摇了摇头,道:“昨夜没睡好,燥的紧。”
“年轻人都这样,等这批口粮运完,五爷带你去泄泄火。”
肥硕兵眼中露出一丝不以为意,挖了挖裤裆,继续前进。
天色临近正午,日头如同一颗巨大的火炉,令孟煊额头脊背都冒出豆大的汗水。
他扯了扯领口的皮甲,看着腰间的长鞭和一把短刀,感受着这具虽然瘦弱但是年轻的身体,心神猛沉。
“穿越了?”
分明只是过了个马路,分明只是扭头看了眼红绿灯。
“真的有异世界传送门么…”
孟煊回想起之前耳边那急促的汽笛声,还有那辆失控的泥头车,只觉光怪陆离。
奋斗二十年,好不容易将公司打包套现,正要享受美好生活,怎么就穿越了?!
还在这异世界当了一个大头兵?
他还没讨老婆呢!
“真是糟糕啊…”
思索之间,原身的记忆不断涌入孟煊的脑海。
短短十六年的时光,就像是铭刻在心灵深处一般,毫无错漏的展现。
幽州,黑天帮,绿竹县。
第四血屠营下二队巡逻小兵,孟煊。
巡逻小兵没有自由,日常任务就是巡逻,有了任务就跟着队长走。
此次的任务,便是将口粮送至枯叶县,朱大人的府邸。
“原身与我同名同姓,倒是巧了。”
孟煊不着痕迹地跟在肥硕的李五行身后,一旁的十余名士兵都是他的同僚,只有这个李五行是队长。
他们都是黑天帮第四血屠营下的小队,二队有百来人,其余的留驻。
啪嗒!
孟煊正想着当下处境,突然间,一道划破空气的声响和怒骂声同时扬起。
生着倒刺的皮鞭砸入马车,勾搭出几块碎肉。
惨烈的哭喊声和求饶声在其中一辆马车内传来,孟煊凝目而视,一群不着片缕,血肉被晒得通红溃烂的人,蜷缩于内、瑟瑟发抖。
他们眼神空洞,视线浑浊,如同一摊泥浆,堆叠在马车里。
运送的口粮,正是这些人。
“娘希匹!阿志,你收着点力,别给我打死了!”
李五行见状怒喝一声,提捏着刚才那个挥出长鞭的士兵,连连拍了几个耳光:“朱大人要吃活的,你们玩死了,到时候自己去当口粮!”
“叔,息怒,息怒,这畜生疯了突然咬我。”
抽鞭士兵李志连声解释,他手指上露出一道咬痕,似是刚才靠近马车,被其中一个人啃咬所致。
“叔什么叔?说了多少次,在外面叫我五爷!”李五行气不打一处来,李志连连谄笑:“五爷五爷,痛痛痛!”
“都打起精神来,朱大人脾气不好,到了城里先给这些口粮洗干净。”
李五行再骂了几句才松手,李志是他的侄儿,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些口粮为难。
其余士兵面无表情,孟煊也沉默不言,只是紧紧盯着马车。
一车约莫十多二十人,皆是不着寸缕,被铁链绑着身体,拢共十车。
此情此景,纵是两世为人,也觉颇受冲击。
口粮?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为何被称为口粮?
“朱大人…”
孟煊回顾记忆,自从原身记事、加入黑天帮后,这种事似乎就一直在进行。
他目光凝视马车内部,某一个瞬间正好与那个撕咬李志的人对视。
对方的眼中带着一种兽类的癫狂,已经没了任何“人”的概念。
剥离尊严,撕开耻辱,变成活着的畜牲。
即便是人,恐怕都不再是人。
孟煊被对方的视线看的极不自在,也没有多看,下意识移开目光。
哐当当!
车轮滚动,再行十里,枯叶县的城门临近。
七八个身材消瘦的士兵站在门外,李五行上前说了几句,古朴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孟煊跟着马车进入城内,里面与古代县城无二,四车马道,古砖青瓦。
往来的人脸上并无太多情绪,见了马车也不害怕,一些孩童甚至还好奇地上来打量。
又走了几炷香,马车终于进入一处占地极大的府邸。
高门大院,门头拔出周遭几丈有余,台阶亦是宽广,几乎与孟煊的腰身等高。
似乎其内住的是一个丈高巨人,光是这门头,就令运送队的众人为难。
这时,李五行整了整衣衫,朝着门内恭敬呼喊,话语里带着谄媚:“黑天帮第四血屠营下,李五行,为朱大人送来下旬口粮。”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不一会儿,孟煊的耳边就听到了一种呼啸声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巨大的物体在快速移动、迫近!
紧接着,孟煊的口鼻里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似是兽类的腥臭,又如同无形的威压,竟令他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的视线之内,出现了两根宛如圆柱般的绒毛巨腿。
轰咚!
在场除了李五行之外,所有负责运送口粮的士兵皆是一颤,有一个第一次参加运送任务的新兵,甚至脚底发软,摊在地上。
“妖…”
孟煊艰难抬头,眼下立在台阶上的东西,是一头足有四、五米多高的妖魔!
它浑身绒毛密布,通体漆黑,只有躯干露出些许灰白,狂暴的肌肉像是无数条巨蟒,盘旋于躯。
而双肩之上,则是一颗狰狞的熊头。
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场内的所有人,唇齿磨动,露出森冷的牙刃。
“就这么点?”
熊妖口吐人言,声音像是闷沉的牛皮巨鼓,震得孟煊心脏都有些发闷。
李五行连连开口谄笑,道:“熊将军,虽少、但皆是上等,还请验货。”
“我试试。”
熊妖打了个响鼻,话语刚落,便将他那比蒲扇更大的手掌、探入其中一个马车之内。
天幕皱暗,里面的十余人被他骇的肝胆俱裂,不断哭喊。
但也没得分毫反抗之力,就这么被捏住其一,顺入口中。
咔嚓!
咔嚓!
似是刚出生的鸡仔被细细咀嚼,其内的粉嫩骨肉甚是爽口。
熊妖砸吧砸吧,擦了擦嘴角的血肉,满意道:“不错,送进去。”
“多谢熊将军!”
李五行如蒙大赦,连忙呼喊着孟煊众人开始抬送马车。
这府邸的台阶很高,众人打开马车,将所有口粮依次以铁链绑好,循步送入其内。
整个过程中,孟煊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行动的。
他所有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头恐怖熊妖一口吞食一人的景象之中。
“就这么吃了…”
运送之间,一个比孟煊更年轻的士兵偷偷低语,身子都在打颤。
他是原身记忆里的一个同乡小弟赵原,这是第一次参加运送队伍,显然是被熊妖吞人的一幕骇的心神失守。
“妈的,真的吃人?”
孟煊看了一眼这个唤作赵原的同乡,没有任何安慰对方的心里,而是奋力压制着脏腑处翻滚不定的呕吐感。
虽然原身记忆里有很多次这种场面,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
那庞大熊妖吞食的方式简直像一头巨蟒,人落入其口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众人已经身处府邸内部。
方才的熊将军不见了踪影,场内多出了许多与常人身高无异、但顶着狗头的妖怪。
这些狗妖显然没有熊将军那般姿态,却亦能直立行走,有几头还蹭到了孟煊身边,仔细嗅了嗅,口水流了一地。
“哈哈哈,李兄,今日着实操劳啊。”
这时,屋内走出一个穿着人类衣物的狗妖,他拿着把纸扇,与李五行见了个礼。
顺带着,也看了看周遭被铁链绑住的众多口粮,露出满意之色。
这个狗妖显然与众不同,不仅言行举止颇有人味,甚至还带着一种“礼”的意味。
仿佛他已经脱离了妖身,朝着人的方向演化。
“肖先生过奖,此乃我黑天帮分内之事,不知朱大人贵体安康?”
李五行脸上的肥肉都笑得打颤,连忙与这狗妖肖先生还礼。
“朱大人昨夜操劳,乏了,不便待客。”
肖先生拱了拱手,道:“诸位路途奔波,定要在府内歇息几日。”
“不必了不必了,我等粗人,留下岂不是污了朱大人的府邸,且去且去!”
李五行与肖先生客套一番,又接过对方递来的文书,压了指印,做好交接。
“此次押运口粮共一百一十七人,皆为上等。李兄受累了,收好罢。”
肖先生从衣袖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布包,递给李五行:“下月还请再多些,近来府上闹饥荒啊。”
“好说好说…”
李五行抖了抖布包,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颤了颤,露出一种谄笑。
“孩儿们,还不带去冲洗?”
肖先生点了点头,折扇挥动,围绕在周遭的诸多狗妖立马发出兴奋的吼声,朝着那群被铁链牵引的口粮冲去。
“走吧。”
李五行引着队伍里的众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伴随着的,还有他们身后那宛如炼狱般的惨叫。
随高大无边的妖魔府邸,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时间,每个人的心里都似乎被一堵巨石压住,久久难以言语。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经常住宿的酒楼,直到店小二将杯里的茶水渐渐倒满,才有人发出声响。
“烫死我了...”
李志端着茶杯,颤抖的唇齿冒出红泡。
李五行拿起薄荷叶咀嚼,把玩着狗妖肖先生给的布袋,眼神看不出喜怒。
场内众人依旧一言不发,安静的如同死寂。
“五...五爷,他们吃人…吃人啊!”
第一次参加运送任务的赵原浑身颤栗,脸色惨白。
他离开府邸的瞬间,就听到了那高门之后传来的无数惨叫。
那些都是人,和他一模一样的同族!
“吃人又怎么了?”
李五行收起布袋,瞥了一眼赵原,道:
“来之前没告诉你么?怕了?”
“五爷...我...”赵原不敢直视李五行的目光,低下头。
“我再跟你们说一次。”
李五行站起身来,慢慢挪步,眼神环视所有人:
“收起你们那可笑的怜悯和不忿,不然下次被吃的就是自己!”
他此刻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那幅肥硕的身体给人以强势之态,竟有一种直面那熊将军之感。
“五爷,这些妖魔有多强?”
而这时,一直沉默的孟煊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疑惑。
“怎么?你还想斩妖除魔?”
李五行闻言嗤笑,吐出刚刚嚼了几口的薄荷叶,走到门口,一掌拍在马车之上。
轰咚!
只见足以关押十余人的木质车辆,忽而一沉,紧接着便如遭爆破一般,倏地四分五裂!
巨大的力道,不仅仅是撕裂了这辆马车,还将车轮都砸入地面尺余,掀起一阵浓烈的尘埃碎石。
“光是那头老狗熊就能让老子脱层皮。你本事有几分?”
“十六岁气力境三段,再练三十年能超过我么?”
李五行盯着孟煊,再次环顾众人,道:“你们命好,进了黑天帮,至少不会被吃。”
“努力往上爬,争取在我这个年纪把气力境磨炼圆满,还能落个善终。”
“别的事,管不了,也别去管。”
“这就是命!”
呼呼呼!
燥热的夏日突然吹来一阵风,静默的酒楼里无人作声。
其内的诸多食客都被李五行这威势骇人的一巴掌吓住,不敢动弹分毫。
队伍里的众人也陷入沉默,只有孟煊晃了晃眼,以一种无人可闻的声音默念:
“这就是命?”
他的视线渐渐浮动,凝视着走在前方的李五行,只见一团火焰小字从虚无里跃起。
【李五行:人族】
【气力境九段】
【命运轨迹一:灾乱30年,绿竹县生,75年卒于龙鸣关。】
【命运轨迹二-∞:无】
【命数:亥五】
【状态:正常(不可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