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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翼的不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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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来信
    好似无穷的晦暗由天穹向大地,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撤离,阴暗角落里的动静就渐渐明晰。



    秒针滴答滴,每分每秒都在将时间抽离,层叠的声音与耷拉的眼皮从大街小巷里浮现。



    渐渐越过了黄昏,直到黑夜完全降临,指针终于走过了与正午相悖的时刻,水汽渐浓。



    从现在开始等待破晓的云和黎明的阳光。



    深宵,这自由的时刻,独属于后巷的时刻,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的完全自由的时刻——除了对于居住区的破坏是禁忌以外,任何在此时间段中发生的惨剧与暴行都不会,也不得被予以追究。



    倘若是有人违反?



    那你或许可以选择祈祷,在虔诚的祷告中走向自我毁灭——相信我,这远比被那些家伙查水表要美好。



    没人可以违反这条规律,这条铁律……至少这是绝大多数人都不能违背的事物。



    当然,考虑到这里是后巷……那么被容忍的概率便趋近于零。



    ——不为零只是因为永远存在某种概率,但不见得能实现……



    少年就着玻璃破碎的窗外传出的声音发着呆,丝丝的凉意席卷而来,混杂着腥甜的味道。



    应该是某个倒霉蛋,或是更多。



    可能是吃嗨了的堂堂君子,也或许是阴沟里的那群老鼠,居无定所又那样堕落,将钱财挥霍一空,然后念叨着什么及时行乐。



    当然,当然……



    也不能够排除是某个可爱的小倒霉蛋因为昏倒或是别的原因而在外面游荡。



    无论是什么,与现在的封翼也没有关系。



    他不在意,也懒得分清。



    只是看着桌子上的两个罐子,并不会将目光分出再多余的一点,毕竟他没有做出眼部的改造,只有两只眼睛,没有更多。



    哈,真是冷笑话。



    封翼好像要透过那密不透风的材质来看清里面的样子——虽然知道只会是大大小小的块状物,还有有些无机质的尘灰。



    那是专注的视线,像被聚焦的光线,可惜注意力再怎么集中也不可能改变既定的事实。



    毕竟是他亲自将罐子里的存在,他的哥哥……准确来说是装着他尸体的黑袋子送进焚化炉里。



    18岁出头,如果是在旧时代,那应该还只是一个刚从高中毕业(甚至还没有毕业),对未来一无所知又心生迷茫的稚子……之类。



    或许也不排除些洋溢所谓青春气息的“畸形种”。



    他大概能清楚的知道旧时代是怎样的光景……毕竟他的基本功课没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是新时代。



    由那些大公司开设的学校在知晓他无力再承担学费时,所有的一切就不再重要,他的努力也就付之一炬。



    世界已然从旧时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说是不是一种自然选择。



    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台机器前,他木木地看着它“轰隆轰隆”地工作,声响很大。



    他的哥哥死了,死在他生日后一周出的任务里,想要“前往大公司混个一官半职回报哥哥的期望”这个目标也就轻易逝去。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困惑。



    好像一个梦。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至少作为家属的他还能活着,这也得益于哥哥不会随意招惹那些家伙的原因吧。



    细究起来……哥哥的死并不特别——就像所有收尾人那样平平淡淡地死在委托里,作为忙碌的都市里的一份子死在了都市的角落。



    虽然他并不了解哥哥的工作环境,他始终不愿意透露……或者说不能透露吧。



    ——收尾人从来都只是雇佣性质,所以不存在报复落在头上……但要被知道泄露委托过程或者目标(这通常会在协议上标明),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但总不排除黑合同,所以还是不说更稳当。



    而单一视角而言,为了生活竭尽全力,最后也什么都没捞到——这就是他的哥哥,也是绝大多数的人。



    曾经封翼并不需要关心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向他打来,蒙蔽了记忆,使得思维一片混沌。



    他只记得没有葬礼,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只有平静的他和过来默哀的自称哥哥的同事的寥寥几人……他们只是平淡地看着哥哥,没有露出悲戚的神色。



    那些曾经上门来拜访的同行也没用见到……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愿意来,又或者不想来。



    当然,不能排除同样无声倒在角落里的可能性。



    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为他的哥哥难过。



    他想过这个问题,却猛地意识到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他清楚地知道一点,在他们眼中……哪怕哥哥死了,也会有新的人代替他的位置——一个懵懂的新人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收尾人。



    又或者另一个称得上良善的人,可能更聪明,也更耿直。



    而这一切不会让这循环有所改变——就算下一个死的是他们也一样,没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就像他曾问过哥哥是否会因为工作而死。



    ——〖当然会丢掉性命,某一天逝去〗



    他是这么说的,甚至没有多做解释——这其中或许也有他没问的缘故。



    只记得轻描淡写的话语在他的心上刻下一个深深的烙印,直到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



    “乓啷……”



    一个罐子掉到了焚化炉那形似贩卖机的大口子里,碰撞发出的声音有些响亮。



    轻飘飘的,并不沉闷。



    罐子就这样躺着,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因为碰撞而响了一声,之后便留下噤默。



    它不是食物,它不是饮料。



    这是封翼的哥哥,也不可能完全是他,但最终成为了它。



    而根据那些尸体安置的人以及事务所的人所说——



    “你哥哥当时四分五裂,各种器官都没了,和别人的血肉都搅和在一起了,废了老大劲才分开来,所以你不要看,太血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而他只能在把整理好的尸体送到这里之前悄悄看了一眼,何等出色的视力和反应,由哥哥所引导的锻炼和身体强化竟让他抓住了那一瞬间。



    那是空荡荡的,四分五裂的,分不出形体的肉块和骨头,只剩下那双眼眸——似乎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没有被挖下。



    鲜血淋漓。



    当时的他只想把胃里的空气吐出来,然后忍住反刍的不适……真奇怪,活在后巷的自己早就应该对这一切见怪不怪。



    不过这种时候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葬仪的重要性罢,让人足够体面地离开……虽然早就离开了。



    曾经只出现在哥哥口中,出现在道听途说里的事件切实地发生在封翼的身边。



    封不言,他哥哥名字,带有这名字的标签贴在罐子的表面,现在却变得像是给商品外表上用于明码标价的字条。



    他沉默地拾起它,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捧着,安安静静地走向自己那普普通通的屋子,或者说“盒子”——那个方正的房间像极了某种有着斑驳里外的小盒子,一个又一个被堆在一起形成了大的盒子堆,彼此割裂又不相通。



    你要说他们的爹妈在哪里?



    或许现在该问的是“他的爹妈在哪里”?



    真是地狱笑话,但并不好笑。



    其实只是一个相当简单且狗血的故事——



    爹把娘渣了后继承家业跑路了,娘把哥俩带到八岁和九岁因病去世,封不露再拉扯封翼到现在也死了。



    相当的简明易懂,甚至过于省流。



    其实也只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会愿意提及有关母亲如何养育他们到那种程度的。



    ……过于恍惚了,几乎是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想起,但却发现只有寥寥的片段有着清晰的回忆,能串联起来的只有才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哥哥死了。



    脑袋,嗡嗡的。



    他甚至完全不清楚哥哥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是去做某个委托……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前天和更早之前。



    其他的所有人生经历都毫无波澜,在这样的世界显得如此普遍又雷同。



    封翼又轻轻地把骨灰罐放在床尾,让那标签对着自己的脸,却将另一个骨灰罐的照片别向一边。



    【封雅】——这是他母亲的名字,也不知道罐子里面的骨灰有没有长潮……不重要了。



    【封不言】——无需多言,他哥哥的名字。



    “……”



    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还有些懵,也或许只是没有进行这方面思考的意愿,他发散思维到别的地方,直到抓住了一点——



    这栋小房子的租期快到了,不知道粗心的哥哥缴没缴钱……恐怕在知道哥哥死了以后,哪怕已经缴钱了也会一口咬定没有。



    可是哥哥的遗产除了衣柜里千篇一律毫无设计感的黑色衣物,以及存在钱款中心的那些钱——现在还没拿回手上。



    至于那些执行委托携带的装备?



    坏的被收走了,好的也被事务所充公了……这是符合条款的,封翼当然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他甚至想到了如果被催房租该说什么……



    比如:对着自己那老爱借着由头加房租的房东来一句“老子没钱,要赶走我就自己来”之类的流氓话。



    幸好没有那种世代绅士的传统。



    封翼胡思乱想着,直到思维发散到几乎要盘成一团绒线,于是就越发理不出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嘛,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目标明确的人,直到现在连模糊的方向都已经被赤裸裸的现实打成一摊看不清原样的东西。



    他无疑是努力的,他能靠实力挤上大公司开的学校;但他无疑是没有天赋且资源匮乏的——同样的努力,那些家伙总是能提前接触到需要的知识,甚至会有专人进行学习规划乃至使用资料芯片直接传输知识。



    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他们完全不用为未来和自己的付出感到迷茫。



    时代的发展太快,以至于人们无法控制技术所带来的诱惑——几者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这并不是一种责任的推卸,仅仅是迷茫下的思考……他需要一个缘由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似乎没有出路,或者说找不到一条合适的出路。



    他只是在无休止的竞争里挣扎,扭曲着挣扎,以近乎非人的姿态,扭动着,像是蛆虫一样,品嚼着已经腐烂的残羹冷饭。



    与旧世代学习所为的知识不同,这世代只是为了将学问当做跳板……于是某些方面便不再重要,变得盲目,于是“痴愚”。



    结果不言而喻。



    就像他的哥哥一样,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的日子而努力,在看不到尽头的人生里追求利禄,迈向毁灭。



    应该是这样吧?



    如果哥哥没死,那他也只会在完成学业以后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走,参加考试,获取证书,在公司里找个好工作(也可能不是好工作),在那些大公司里落个好去处……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



    或是被粉碎这份愿望,或是实现这份愿望而粉碎他人的愿望,在默认中加固着既定的规则。



    很难说自己会在哪个环节被某人某事某物毁灭。



    那也算是应有的报应,对吗?



    不切实际。



    “嘎吱……”



    当他要溺死在自己的混乱里时,门打开了,那是前所未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将他惊醒。



    【我们会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们选中您】



    【无论是打开或无视】



    【愿你做出您满意的选择】



    一张字条?



    不,是一封信。



    以封翼卓越的视力却只能看见这几行字。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摊上事了。



    “如你的愿。”



    嘟哝着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封翼站起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