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坐落于不知名的山水之间,背靠青山,周围则有各种果树,再往外就是竹林了。
正面隔着一片草地,有着平静的,湛蓝色的,如水晶般纯净的湖泊。
这一地界无疑是美丽的,有着无关人事的悠闲,有着天地原始的韵味,有着引人遁世的诱惑。
但灵慧在这片山水待得极久,偶尔她极想再出去,去看外界风光,而不是一直住在这她连石头都数清了的地方。
这方天地隐过尘世,藏于九洲,它有着事关天下的秘密,千百年无人可入。
她已许久未见到人,久到她将野狼驯为家犬,将飞鸟养成鸡禽。
看似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木屋的台阶上,风吹抚发,伴着桃李花瓣,随着竹叶婆娑,这如画景象,能令人感受到恬静心安。
只是这片山水太大,这恬静心安之外,有着淡淡的,名为孤独的情绪,在山水间飘荡。
“汪呜~汪汪~呜~汪~”
黄白相间的小狗摇着尾巴在灵慧面前乱吠不止,引得她移目注视。
黄狗背上有着一条似用树枝挂伤的血痕。
“笨蛋!愚蠢!让你别跟山里那些鹿打架,现在弄伤了就叫来叫去。”
她捏住蠢货的嘴,恨铁不成钢地不断数落,另一只手上则光芒跳动,取出小木瓶倒药至伤口上。
与安静时不同,现在的她,张牙舞爪喋喋不休,透出无尽活力,仿佛是一个真正的十岁女孩。
一旁正在啄食的鸡鸭也凑了过来,十分有灵性地对着黄狗一通乱叫,颇有讥讽之意。
一时间,木屋门前吵闹起来,鸡鸣犬吠之间,夹杂着小女孩的声音。
黄狗尖尖的耳朵耷拉的落下,想引起女孩怜爱,而眼睛却左右不停乱看,伺机而动,并不安分。
灵慧涂完药后,黄狗耳朵机敏地立起,一个冲刺从她手下窜出,钻入一旁的林子里。
年纪不小的“小姑娘”早有准备,小手一举,灵气流动间,逃跑的黄狗被凭空提起,虚空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其拎到她面前。
“关禁闭,今天不许再出去!”
灵慧站起身,双手在黄狗近乎谄媚的脸上乱捏。
“呜汪~”黄狗试图讨好对方,声音也变低不少:“呜~汪呜~”
“没用,自己进屋。”
灵慧如孩童般露出得意神色,将黄狗从空中放下。
黄狗落地后以幽怨眼神盯着灵慧,但很快,在后者的挑眉下乖乖低头走进木屋。
她见黄狗进屋,转而又对仅有的几只鸡鸭指指点点,连躲在远处的两只大鹅也没逃过她的批判。
在灵慧周身灵气熏陶下,她养的生灵皆有些许超出同类的灵智,但此方天地过于特殊,这些生灵始终无法突破兽的限制,莫说口吐人言,就连完全理解她的话都话很难。
就是这样的鸡狗鸭鹅,却让灵慧如对待真人般数落,交流……
日落西山,夕阳照在半边湖泊草地,染为金红的草随风而动,让灵慧想到了各洲水乡处的稻禾。
稻禾…水乡…
正要陷入思绪之间,她却突兀地皱眉。
“今天思旧太多了,有些不对啊。”
她甩了甩长发,不去胡思乱想,起身打算做饭。
灵慧一直不敢让自己处于回忆中,那可能会令她崩溃。
她从外界来,为寻那关乎天道的秘密,而困于此地。
千百年处于一地,不可冥想修行,只能如凡人般切身度过每一日。
她没疯癫,是因为她本身的特殊,她灵魂中的缺陷。
她如孩童般活下去,无忧无虑,不去承担时间给予她的痛苦…
灵慧其实不用去做饭,因为仅靠灵气便可存活。
因为缺少很多,她做的饭并不好吃……
或许,她希望再有人能进入此方天地,这样,就有人能指出饭的味道哪里出了问题……
随着天色渐暗,小木屋上空也飘起炊烟,灵慧很熟练地将新得的笋抛入有些畸形的锅中。
“春季野菜充足,比起冬天可是好上太多了。”
灵慧心中舒畅,心满意足间,不小心将锅铲掉在地上,等她捡起时,锅中的嫩笋已有焦黑成色…
“啊—!我的笋!”
她大呼小叫,惊得屋外几只正要歇息的鸟从树稍飞起。
鸡狗倒镇定地“各司其职”,显然这种事时常发生。
在夜幕降临之后,木屋上空的那缕炊烟也渐渐消失,平日晚饭不必等到天黑,今天因为重炒了竹笋的原因,现在饭菜才上桌。
木屋里只有正厅才有一张大桌,正对大门,可以看到不远处那泛着涟漪,映射月光的湖泊。
桌上有注入灵力的照明石,散发出柔和光晕,给只有一人的木屋添上些温暖意味。
灵慧刚端起木碗,门外分明大好的夜色就突兀地刮起大风。
竹叶树杈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向外的窗子与木门也“吱呀”地晃动。
“哎呀。”
她摇着头起身,要去门外收白天晒着的衣服。
“这鬼天气,”手上木碗还未放下,就已站在门前吐槽:“怎么回……”
目光看向门外,眼前景象让她突然愣住。
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手中的碗也因为震惊而落在地上。
“咚—”
这声响,不知是木碗落地发出,还是她的心跳声…
……
小九洲低着头走在废墟中,去寻找其他人,他不明白为何叔叔不理会他,弃他而去。
在他眼中,这个修为高深的叔叔近乎无所不能,他自然不会想到,这个无所不能的人连他是谁都探知不了。
太阳西斜,天色渐晚。
不知不觉间,小九洲已到在这大片废墟前行半天,他却不感觉累,连饥渴都不曾有过。
生理上未有负担,令其多余的气力用在了心理的压力上。
他本身就对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废墟与染在其上的血红十分不喜,再加上许久未见活物。
现在唯一见到的生灵——他的叔叔——也弃他而去,这让他幼小的心灵如遭重击。
若非父亲常年教导所谓一洲之主的身份礼仪,只怕他早已泪水潸潸了。
夕阳近落,染红云边,小九洲依旧穿行于废墟之间。
他的目标由走出废墟去个顺眼地界,转变为回家,再到现在见叔离去,已转变为寻找另一个能和他交流的人。
即便是年幼如他,也明白现如今的情形与往日不同。
他不断行走的原因与目的很简单:他怕黑,想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其他人。
他习惯性地去幻想依靠他人,却不知道,这方天地,只剩下一个他…
“呼—啍—呼—”
视线逐渐变暗,许九洲的气息也随之变粗,他不断吸吐有些腥甜的空气,不断给自己鼓舞。
加油,马上就能找到人了,只要…嗯…到前面的山坡上。
一路上他都在内心中不断幻想前方某个地方藏着人,但每一次都令其失望,也令他去幻想下一个地方何处藏着人。
他怕黑的习惯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而现在,他又发现自己很怕独自一人。
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孩童的天性本能战胜了数年的家教涵养,他闭上眼嚎啕大哭,对黑暗的恐惧让他甚至不敢睁眼。
“爹—老文爷—”
小九洲脆嫩的声音带上重重的哭腔,含糊不清地呼喊他最亲近的两人。
哎。在这呢。
耳边似乎又响起不久前的回应,他急急睁眼,却不再见到两人出现在他身旁。
他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只有因染血而在夜晚呈现出黑色的废墟,以及一点点金色的亮光。
小九洲呜咽着,瞪大了双眼。
他身前的确有着亮光,他半天前才见过的亮光。
那道光路静静躺在他脚下,延伸至远方。
“九洲,该上路了。”
父亲柔和的声音又响在脑海,令惧怕黑暗的小九洲往前踏了一步。
但这次没有一步便到尽头,他抬头看去,光路静静地延伸至远方,似乎亘古不变。
这给予小九洲莫大的勇气,他在光路上快步前行。
他深信他的父亲,进而深信这条光路…
……
小九洲低着头奔跑在光路上,视线片方不离那从未改变的微光上。
光路,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小九洲的心灵支柱。
仿佛过去许久,又似乎只过去刹那,小九洲的奔跑在黑夜中停止。
他还跑得动,他没有再哭泣,但光路消失了。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光路,但光路离开了他,从他脚下消散。
小九洲的心像是停止了跳动,他脑中嗡鸣声不断,无法思考。
他急切地朝后看来路,而来路上没有痕迹。
他满怀希望地左右环顾,却不见半点微光。
他无法接受地看向前方,突然浑身一颤!
他看到前方,有着一座木屋,里面透出温暖的亮光。
木屋里有一个散发的女孩,捧着碗去踢一只卧她脚边的黄狗。
那女孩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看到了自已。
她的碗落在了地上。
“咚—”
他的心又恢复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