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历——镜历七十二年。
九洲,天下十九洲中最小一洲,亦是唯一只有人族的大洲。
它地域独偏,比不上其他交州要域那样有各族修士相互交流,修道之风盛行,但正因如此,比之他洲,似桃花源般安宁祥和。
黎阳城地处九洲中心,城之景象,倒还说得上“繁荣”。
本洲的知名字号、楼坊在城中都高过百层,雕龙画凤,一副金碧辉煌之感。
相比之下,同在黎阳城的洲主府就显得极为平凡,几乎与州民百姓的居所混为一谈。
洲主府隐于市井,不过两三层,甚至没有城墙高——除却这任洲主极低调外,也有九洲以民为主制度的缘故。
今日,八岁的许九洲难得能摆脱日常繁重的学业,跟着老仆人从洲主府出来玩耍。
洲主府门外,便是黎阳城最大的街市,这几日乃是七域十九洲共同商定的万族盛会期间,街市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小九洲年幼,一出府邸,便站在街道上左顾右看,对许多事物好奇。
“九洲大人好!”
“九洲大人,新做的麦糖,拿点去吧!”
“小洲主大人今天晚上来我家看花灯啊。”
“小洲主大人……”
市井的邻人见他出来,都笑咪咪地去逗,一副见到寻常孩童的模样。
个头尚小的“九洲大人”,圆呼呼的小脸写满严肃地认真回应点头,赫然己有成熟资态——如果眼睛不一直偷瞄那块麦糖的话。
老仆笑盈盈地对着邻里点头,不动声色地将一块铜币塞到牵着的小手里。
小九洲神色顿时欣喜,接过麦糖后就把钱币放在糖贩手里,未等糖贩推辞,急匆匆地拉着老仆,在一片笑声中跑开。
“九洲大人,跑太快了!”
老仆跟着精力旺盛的八岁孩童,气喘吁吁地叫道。
“老文爷,你该多锻炼锻炼了。”
小九洲声音脆嫩,清澈的眼眸看向老仆干瘦的脸。
老文爷失笑摇头:“我一把年纪了,老骨头都快动不了了,倒是九洲大人你,等过了九岁生辰,就该跟洲主去学习法术了。”
小九洲点头称是,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侧边的摊子。
老仆又告诫几句,但小九洲似乎是心神都在侧边的摊子上,并未回应。
老仆慈祥地摸小九洲的头,顺着其目光朝摊子看去。
那摊位上自然是一些孩童所喜爱的花灯,竹玩之类。
守摊的是一个年轻人,见到小九州和老仆一时没反应过来,并未行礼,停顿之后才连忙叫喊:“九洲大人,新做的竹马精巧,拿一个去吧。”
小小的孩童眼神清澈透亮,渴望的看着老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老文爷笑呵呵地点头,今日万族盛会,亦是九州佳节,孩童的小愿望再多也是不过分的。
小九洲兴奋的上前,左看右探,寻找合自己心意的小玩具。
正要去拿其中一只竹马时,身形一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突然剧烈地颤动,额头出现淡淡光亮。
突兀一幕,让小摊不知所措。
老文爷却知非比寻常,他觉察到,在遥远的九洲边缘,临界海处,有人强进九洲了!
老仆眸光深邃,不可见的气息弥漫周身,直指远处悄然出现的巨大光柱。
光柱直冲云霄,体量极巨,距黎阳城不知多远,却仍看得清楚。
“九洲,回府!”老文爷佝偻的身形升天而上,一道灵力轻缓地打在茫然的九洲身上,带着他飘回不远的洲主府。
“老文爷!”小九洲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明所以。
和他一样,市井的民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们只当那是某位修士弄来庆贺的大场面。
光柱亮的突然,暗的也匆忙,小九洲刚落地稳住身形,再往那光柱观望时,映入眼帘的只有天空上层叠的白云了。
一道人影突兀出现在小九洲身前,挡住他的视线,以至于他没看到高空的云层如涟漪般,激荡而开。
远处有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波浪而开的云层便是受那气息影响,这也预示着,战斗产生的冲击会波及到极大的范围。
但这一切却是小小的许九洲所不知的,在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的人影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亮光,很是熟悉。
还没等他思考,周围的房屋就轰然炸开,人们也被恐怖的劲风击倒。
那人影左手轻抬,蓝色光环从其掌心发出,迅速扩大,覆盖众人,令他们不受伤害。
百姓们稳住身形,见到出手之人,连忙激动的弯腰鞠躬,低头拱手:“洲主大人!”
“外敌入侵,大家做好准备。”
九洲之主在光与尘中转身,极为英俊却显出悲伤的脸庞出现在许九洲眼前。
“爹爹!”小九洲欣喜地大叫,他已数日未见父亲。
九洲之主许镜凉,此刻正应该参加万族盛会的他,不合时宜出现在九洲,似乎引起“外敌”的愤怒,一方鲜红血印从天而降,要将之镇压下去。
“轰--!”
并不显眼的洲主府爆发出强烈光芒,一座复杂地难以言状大阵以其为中心,出现在整个黎阳城上空,随后扩散至整个九州!
大阵在许镜凉的引导下轻易将血印挡住,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许九洲身上,悲伤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看上去略显扭曲。
“闭上眼睛,”他把许九洲拥在怀中:“不会痛的,睡一觉就好。”
小九洲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乖乖闭上眼睛。
许镜凉紧紧抱着他,不愿放开,周身灵力如利剑般,刺入小九洲的身体,令其片刻之后,失去生机……
…………
黑,很黑很黑。
这是小九洲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个念头。
目光所及,皆是漆黑一片。
他就像刚睡醒一样,迷迷糊糊地去揉眼睛,清脆的嗓音呼唤着:“爹,老文爷。”
“哎!”
“在这呢!”
身旁亮起两道光芒,呈现出二人的形象。
许镜凉正抱着他,老仆也站在他面前。
两人目光柔和慈祥地看着小九洲,不止是他们,受到二人身上光芒的照映,周围有许多人的身形显现而出。
“好黑啊,爹爹。”小九洲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他素来怕黑,往许镜凉怀里缩了缩。
“没事,马上就不黑了。”许镜凉安慰道。
周边的人听到小九洲这样说,不知用什么方法,身上纷纷亮起微光。
微光远没有许镜凉二人身上放出的亮,但在众人都齐心之下,已能让人看清这个地方。
这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在小九洲的视角里,这里除了他不喜欢的黑暗与他所熟悉的人们之外,没有任何物体。
微光如星火,随着这些他熟悉的人亮起光芒,远处、更远处的地方,都紧接着亮起。
微光之火,犹如群星般亮起,形成一片由这些光组成的海洋!
那是黎阳城的百姓与修士——不,远远不止,在小九洲看不到的远方,还有更多的光芒亮起。
他们身上亮起的微光,聚成明亮的光海,照亮了这片黑暗。
在近如白昼的光亮中,小九洲看到了围着他的人们,以及他们的脸庞。
许九洲只认识一小部分人,但这里每一个人都认识许九洲。
他们每一个都柔和地看着他,似乎一直在等他醒来。
就仿佛,小小的许九洲寄托着他们的某种希望…
“以后,就不能这么怕黑了,”许镜凉摸了摸许九洲的头:“以后,可没那么多人给你点灯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隐藏着现在许九洲所无法体会的,淡淡的悲伤。
小九洲抬头看向父亲,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大眼睛:“这是哪里啊?”
众人没有应答。
站在一旁的老仆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铜钱,放在许九洲的小手中,粗糙的手轻弹他的额头。
周围的人都凑近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许镜凉抬手制止。
“本来想再久一些,可惜我们的时间很短。”
许镜凉闭着眼,松开了紧紧抱着儿子的手,站起身来,声音借着道韵,令所有人都能听见。
“各位,九洲,该走了。”
许九洲眨着大眼,抬头看着父亲。
他并不明白父亲这两句话是什么意义,想要开口询问走去哪里。
在他开口之前,众人已给出答案。
人群左右分开,从他脚下为起点,出现了一条路。
在这空无一物的黑色空间里,这条路由光组成,在人群中间,通向远方。
年幼的九洲连这漆黑一片的空间都不知是何处,自然不知这光路通向何方。
他本能地拉父亲衣袖,不敢轻易上前。
“九洲,该走了…”
大家都看着许九洲,他熟悉与不熟悉,见过与未见过的,皆用一种饱含期望的眼神看着他。
许九洲茫然地点了点头,年幼如他,并不能理解众人的突兀,他也无需理解,只要照做便是。
他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
在父亲的不断呼唤下,他踏上了那条路。
这条路一眼往不到边沿,但许九洲刚迈一步,就已到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刚走出一步,小九洲就转过头去看父亲。
人们在看似不远的后方,父亲和老仆站在人群最前方。
父亲对着他挥手,示意他不要回头。
许九洲乖巧点头,转过身,面朝光的方向。
他并不知道走出下一步意味着什么,所以没有犹豫。
他闭着眼,向光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