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一共生了六个儿子,六个全夭折了,
其中三个刚生出来就死了,两个不到半岁病死,只有最大的赢威勉强养到将近周岁。
这个夭折率对于皇室来说,实在太高了。
不过对胡亥来说,这一点也不打紧,反正他还年轻,女人也多得是,不怕没有孩子。
但是接二连三的皇子夭折,使得朝中、宫中流言四起,说是因为二世皇帝杀光先帝子嗣,这是先帝在天有灵在惩罚他。
流言听得多了,做贼心虚的胡亥也不禁怀疑,难道真是父皇在惩罚他?
这桩心病一直搁在胡亥心里,再经历赵高策划的指鹿为马事件后,胡亥就以为自己得了迷惑病,干脆把朝政全权交给赵高,自己跑到上林苑养病享乐。
直到陈胜的军队逼近咸阳,他才急忙搬回章台宫,并听从章邯的建议,释放骊山囚徒去抵御叛军。
前几日,章邯刚送来一份捷报,今又得知大儿子没死,胡亥的心病立即好转了不少,连夜就起驾来离宫接人。
此举并不是说明他有多在意这个儿子,只是赢威的死而复生让他觉得,或许父皇已经原谅他了。
“威儿,父皇的好儿子!果真没死,哈哈哈……”
甫一见面,胡亥就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地把嬴政抱起来,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放浪的笑声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被儿子抱着叫儿子,嬴政心里别提多别扭。
这不孝子,老子在世时,装得比兔子还乖順,老子一死,非但篡改遗诏、赐死长兄、残杀文武大臣,还把其他兄弟姐妹屠得一干二净,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若能好好当皇帝倒也罢了,可恨的是竟然把朝政全权交给赵高打理。
贪图享乐,骄奢淫逸,又蠢又怂,嬴政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厮掐死!
身上不自觉释放出冷冷杀气,胡亥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摸了摸儿子的手,“威儿是不是衣服穿少了,身上怎这般冷?”
说完怒问田金:“你是怎么伺候公子的?若是着了风寒,朕要你狗命!”
“陛下恕罪,公子他……”
田金正要辩解,嬴政替他说道:“田总管把威儿伺候得很好,威儿不冷。”
“真不冷?”
“不冷!”
“那便好!”
胡亥这才作罢,田金感激地看了嬴政一眼,心中不禁生出崇敬之意,不是对大公子这个身份,而是嬴政这个人。
田金当年在章台宫伺候过始皇帝,虽然只是个负责掌灯的小内侍,但他见始皇帝的次数比那些朝臣都多,他总觉得,这小公子和始皇帝有点像,具体哪里像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我的儿……没死,没死……”
赢威的生母王皇后才从巨大喜悦中回过神,走过来一把抱住儿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眼泪却一滴又一滴往下掉。
嬴政打量着这个看着有点眼熟的母亲,想起来这是王翦的孙女,王贲的女儿,王离的妹妹王芝。
说来这桩亲事还是当年自己定下的,谁知最后她竟然成了自己的母亲?!
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嬴政顺势趴在王芝肩膀上,开始胡说八道:“昨日威儿一个人在林子里好想阿母,都想晕倒了,幸亏阿念姐姐救了威儿,否则就见不到父皇和母后了,父皇要好好赏赐阿念。”
“好,听我儿的,赵高,赏阿念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接管这偌大基业,胡亥一直都只看到从六国搜刮来的财富,看不到责任,所以花起钱来也是大手大脚,连人都没见,开口就是大手笔。
这泼天的富贵可是羡煞田金,忙推着呆愣的阿念出来谢恩,胡亥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嬴政又道:“父皇,威儿喜欢阿念姐姐,能不能让她来陪我玩?”
胡亥这才瞧向阿念,见她衣着残破,面黄肌瘦,有些嫌弃。
“宫中多的是内侍宫女,父皇还可以诏王公大臣家的公子姑子进宫,这个便不要了。”
嬴政耍起无赖,“我都要,阿念要,大臣家的公子姑子也要,我喜欢多多的人陪我玩。”
这时王芝插话道:“左右不过一个宫人,威儿喜欢,陛下便随了他,待回了宫里,臣妾找个人好好教导她规矩。”
“也罢,那带走吧!”
胡亥抱着儿子往金根车走,一边问:“对了,我儿是如何死而复生?”
“威儿昨日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神仙把威儿抱起来。”
嬴政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赵高,忽然止住话头。
胡亥抱着他登上车驾,又问:“然后呢?”
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耳朵,嬴政才继续说:“神仙对威儿说,父辈造的孽,不该由孙儿承担,小孩子有什么错,然后他用大手轻轻摸了下威儿脑袋,威儿就醒了。”
父辈造的孽?
听得此言,胡亥脸色就是一白,急忙又问:“那仙人长的什么模样?”
“很高大,很威武,脸比较长,鼻子很高,留着一把很漂亮的胡须。”
“仙人长得很英俊。对了,他穿的衣服和父皇穿的衣服很像。”
高大威武还穿龙袍,那不就是父皇么?
威儿根本没见过父皇,连画像也不曾看过,他竟然能形容出父皇的样貌,那必定是父皇显灵了。
胡亥心中大骇,父皇现在到底是鬼还是成了神?
若是鬼,不是应该被幽禁在幽都等待投胎么?怎么能随便跑到人界?
难道连幽都都被父皇给打下了?
自己把蒙恬和他的部将杀掉,是不是给父皇送去帮手了?
若是成了神,父皇就不能干预人界之事,总不能他把天庭都给打下来了吧?
自己那逆天的父皇啊!
胡亥越想,心里越害怕,父皇做人时能平六国,做鬼时未必不能平幽都,而且他身边还有王翦、王贲、蒙恬此等大将,如果那白起还没去投胎,说不定也听他号令。
完了,自己干的那些事父皇肯定都知道了!
嬴政偷偷瞧了眼胡亥的神色,暗自庆幸这是个有鬼有神的世界,否则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年龄,还真没办法治这小子!
嬴政继续道:“那神仙还让我叫他大父,他只是摸了摸孩儿的脑袋,孩儿说话就变得流利了,也变聪明了,父皇你看,威儿是不是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胡亥端详着儿子,发现他好像是长大了不少,口齿也变得伶俐了。
父皇,您这到底是原谅儿子还是没原谅?
既让威儿复活,是原谅儿子了吧?
胡亥心中很是忐忑不安,嬴政见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又给他丢了个雷:“对了,神仙还让我捎几句话给父皇。”
“什么话?”
胡亥神经都紧绷起来,双目紧紧盯着嬴政,干咽一口口水。
嬴政不急不缓道:“他说,父皇既把天下要来,就要担起这个担子,若再残害忠良、宠信奸佞、不理朝政、贪图享乐,他夜里会来找你聊天的。”
一听父皇要来找自己,胡亥吓得从坐椅滑落,当场跪下。
赢政却还觉得不过瘾,又道:“他还说,父皇的兄长们、阿姊阿妹们都想和你团聚。”
“父皇,你有兄弟姊妹么?威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是不是神仙在胡说?”
“不、不不不,不是……”
胡亥战战兢兢爬回坐椅上,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狂涌,整个人呆呆的,好像傻了一样。
“父皇,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赢政伸手摸了摸胡亥额头,吓得他又一哆嗦,“没,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