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苍狗长风-
迷迷糊糊的,宋微尘知道自己被救了。
那人满身皎月之光,一头银发如月华照水,穿透漆黑忘川水底,将自己抱了上来。
昏昏沉沉的似乎被祛了黑水之毒,喂了丹药,好生安置在某处,只是这里为何这麽冷?呼吸之间胸腔好似要结冰。
她终於艰难睁开眼,四周浓雾依旧,遮天蔽日,散着丝丝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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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中隐隐绰绰有人影端坐,见她醒来,那人凑近了些,修长的手指温柔拂过面颊,
「微微……」
「唉,你啊……」
声音柔肠似断,眼中情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一声「微微」让宋微尘喉头噎得发疼,热泪奔涌,拼命忍着才没有大哭出声。
「乖,别哭,我这样的坏人不值得你流眼泪。」
那人语气温柔,平静之下却似掩盖着深深的伤口,脸上并没有戴面具。
「沧月!」
宋微尘再也忍不住,强撑着爬起,跌进了孤沧月怀里。
果然她的判断没有错,他根本没有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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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小桉死那日,在水街画舫附近,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前些日子在无晴居,我梦到你来取走了那只纸鹤,那不是梦,对不对?」
「还有境主府夜宴那晚,是因为我在,所以你才会去,对不对?」
「你什麽都记得,什麽都没忘,一切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假象,对不对?」
「如果我今日没有发生意外,没有落入忘川黑水,你还会继续装下去瞒下去,对不对?」
「为什麽?为什麽……」
宋微尘抽抽噎噎,搂着孤沧月的脖子不停喃喃,她不明白有什麽事情他不能明言,非要如此互相折磨。只要他开口,她必不会有任何犹豫,定与他一起面对,共同进退。
他可是孤沧月啊。
这只大鸟早已在无形中,成了她在寐界的「挂碍」。
这种牵系超脱情爱,是两个在宇宙间孑然孤独的生命才会有的互相依恋。
她穿越现世而来,独留寐界,身边便是再花团锦簇,墨汀风再爱她入骨,心底深处依然有一种孤独感无法填补——在某种分类方式下,她独自成边,而这世界的其它一切在另一边。
他身为上古鸾鸟,眼看星辰生陨,历经山峦成海,同辉天地万物。可那又如何?鸾鸟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不存在的同伴,他也独自成边。
某种程度上,他们何其相似。
所以她怎麽舍得他因为某种不得已的苦衷,装着与自己决裂?
他们如何可能决裂?
「微微……」
四周浓雾更甚,丝丝黑气分明。
与此相反,孤沧月眼中却是无比澄澈,他轻轻抚摸着宋微尘的头发,
「我在境主府那样辱你伤你,为何还信我?」
「现在全天下都在叫我魔君,为何独独你不惧魔君?」
……
「怕啊,怎麽不怕。」
宋微尘像个孩子似的箍着孤沧月的脖子不撒手,明明眼泪已经顺着锦领流到了他脖颈里,声音里却满含笑意。
「怕你这只大鸟犯傻,别人都架起烧烤炉子准备烤鸟了,你还紧着给人递十三香。」
「怕你演技太差,除了自欺欺人以外,毫无卵用。」
「更怕你伤害自己。」
她抹了把眼泪指着四下的浓雾,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是沧月府後院,对吧?好端端的小桥流水人家,让你祸祸成了枯藤老树昏鸦。」
「你说说你,天天圈在这些PM2.5爆表的雾霾里做什麽?嫌自己肺太好?」
好久没听到宋微尘在他耳边说这些听不懂的怪话,孤沧月禁不住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幅度。
轻轻握着她的肩将这只「宋氏树袋熊」剥离怀抱,孤沧月眉眼里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叫我好好看看你。」
宋微尘闻言也不聒噪了,安安静静与他四目相对,突然想起一句话,「爱是两个人眼睛里不间断来回反射的光。」
孤沧月一瞬不瞬看着她,看着看着,眼圈发红,眼里水汽蒸腾。
……
「微微。」
「我曾经坚定的认为我们可以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但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
「喜欢是心动,深爱会心痛。」
「喜欢是相守,深爱愿相离。」
「喜欢是不舍,深爱可舍得。」
「微微……」
「我与以前不一样了。」
「墨汀风是个……好选择,你应该远离我。」
孤沧月眼中流出浅粉色眼泪,上古鸾鸟只有伤心至极才会泣血,这是他漫长而孤绝的一生中第二次落血泪——上一次也是因为宋微尘。
「笨蛋!」
见他哭,宋微尘又哭了,心脏闷疼得厉害,颤颤的伸出手,轻轻在他眼下擦了又擦。
「冰坨子好不好,我自然知道。」
「你好不好,我也知道。」
「我不管你变成什麽样,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你就算变成了阿修罗,无论是饿鬼道还是须弥山,我也会为了你去闯一闯。」
「我现在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法器会法术,我会加倍努力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就像你去时间之井寻我一样,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去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如果我修为不够去不了,就央冰坨子和玉衡哥哥他们带我去,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
宋微尘每说一句,孤沧月的眼泪就更粉一度,到後来已经几乎接近血液的颜色。
「够了!够了!!」
他突然猛地推开了她,宋微尘毫无防备,後背实实在在撞在冷硬的地面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她怕孤沧月自责,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生生憋了回去。
他又哪里知道,二进鬼市时她被阮绵绵捅了一刀,死在了那里,全凭驭傀之力奇迹般起死回生,如今勉强靠黄泉太阳草续着一条命。
她的身体状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这一推,几乎让她晕眩昏厥,宋微尘将指甲死命抠入掌心,藉由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过孤沧月并没有觉察——他眼中开始生出丝丝缕缕类似蛛网的紫色翳线,随着那些线条的增加,他的神情变了。
「孤沧月」慢慢走到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宋微尘身边蹲下,语气带着莫名的嘲弄,
「还记得本君第一次带你到这院子时,你说过的话吗?」
……
「你说,你一个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说老就老说没就没,到时留我独自在这世上,你於心不忍,所以让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
「你说,没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非要一起结婚过日子,天长日久必相看两厌。」
「嗯。」
「你说的对。」
「我们天差地别。所以,收起你蝼蚁般的担心和努力,我不需要,也看不上。」
……
「沧月?……」
宋微尘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震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下意识伸手想拉他,却被嫌恶地避开。
「本君嫌脏。」
孤沧月眼中紫色翳线更甚——仿若真的有一只蜘蛛在里面织网,眼瞳中紫黑色的虹膜线因此变换不停。
宋微尘这次看清了,果然不是错觉,他那夜在境主府时的眼瞳正是这般模样!
且他每次假寐睁眼,那翳线便会鲜明几分,而心性也会残暴几分——他的性情变化必跟这「眼瞳蛛网」有关。
不行!
绝对不能让大鸟「消失」!
宋微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地而起猛然扑向半蹲着的孤沧月,後者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居然被她扑倒在地。
她骑在他身上,狠狠一把掐住孤沧月的脖颈。
「我不管你是谁,是什麽东西,从沧月身上离开!」
她以为他被邪灵上身。
「噗哈哈哈哈!」
孤沧月大笑出声,她那点勒在脖颈间的力道,弱如蚍蜉。
「宋微尘,你真是幼稚的可笑。」
「识相就乖乖求饶,然後滚得远远的,再别让本君看见。」
「呵……」
宋微尘轻轻笑了一声,
「我若不愿意呢?」
「你要杀了我吗?」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
「你!」
「宋微尘!我让你滚!!」
不出意料的,捏住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宋微尘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嘴角却带着笑,她分明看见孤沧月眼里的紫色翳线淡了下去。
「我偏不。」
「孤沧月,你听清楚。」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要麽弄死我。」
「要麽,战胜一切,变回我认识的孤沧月。」
……
因为离得近,宋微尘这次终於看清了他眼瞳中那些紫色翳线到底为何物,那里确实有一只像蜘蛛模样的东西在不停织网——不过并不是真的蜘蛛,而是一粒形似蜘蛛的嫩芽。
织出的也不是网,而是一幅幅不停变换的图景。
而那些图景,似乎每一帧,都与她有关。
她又凑近了些细瞧,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熟悉的幽香气息扑面而来,孤沧月哪里还把持得住,伸出另一只大掌揽住後脑勺防止她逃,下颌一仰,擭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