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雾霭沉沉-
「老大,救我~~你看给我绑的,都掉毛了!」
「我不行了……老大,咳咳咳!」
小别致一边龇牙咧嘴的嚷嚷,一边把小肉爪拼命从困仙索里伸出来向着宋微尘探去,那副又贱又赖的模样,饶是自己「生养」的幻灵,也忍不住心生嫌弃。
「玩上瘾了是吧?」
「肉团子,你既不是仙妖又不是精怪,这绳子根本困不住你。」
宋微尘毫不留情,用「心音」直戳小别致的脊梁骨。
困仙索这玩意儿她并不陌生,之前就放在沧月府的藏月阁,那里面满是珍器法宝,大鸟带她去过不知多少次。
所以宋微尘自然知道这法器只对仙妖精怪有束缚作用,对小别致这种藉助驭傀之力,由自己修炼化生的傀幻灵胎来说,困仙索根本困不住它——都是装的。
「嘿嘿,大姐头,你就说我的戏怎麽样?是不是妥妥的男一!」
见自己被拆穿,小别致用心音笑得贱兮兮,跟它外在表现出来的痛苦呼告判若两鼠。
「我装惨点儿你才好兴师问罪呀~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个漂亮小姐姐会不会因此心疼鼠鼠~」
说完,小别致乾脆「惨叫」一声,蹬了蹬小肉腿儿,吐着舌头翻白眼装死。
……
宋微尘被这只「抓马鼠」雷得一头黑线,但也不能真把它晾在那儿不管。
「珊瑚姑娘,这是在下的幻灵,来给沧月大人送情报,还请放了它。」
珊瑚见是白袍尊者到访,倒也不敢怠慢,紧着吩咐侍从将胖耗子解了,她亲自捧在怀里走到宋微尘面前深拜,
「不知它是尊者府上的灵物,多有得罪。」
说着伸臂一递,小别致却像是长在了她胸口一般纹丝不动,原来是悄悄用指甲勾住了衣襟。
小色批!
宋微尘心中暗骂,伸手捏住了它的尾巴根儿,胖耗子怕痒,这个位置尤甚,当即嗷了一嗓子,弹起来一溜儿窜到宋微尘肩上,末了还不忘冲着珊瑚卖萌,
「漂亮小姐姐,一回生二回熟,下次鼠鼠来可别再捆我了哟,要姐姐抱……」话没说完,被忍无可忍的宋微尘收回了驭傀。
「咳,幻灵话太多,让珊瑚姑娘见笑了。」
珊瑚微笑颔首,并不在意,注意力皆在宋微尘身上。
「尊者今日应该在府外待了好一阵子了吧?您既来了,为何不直接通传,却要趁奴婢开门时驱使灵物潜入府中?」
宋微尘一愣,她是怎麽知道的?
顺着珊瑚的馀光看向自己靴子,瞬间了然——露馅了。
虽然身上加穿了白袍,但脚上的锦白月靴还是着女装时的同一双,忘川寒露深重,待得久了难免结霜,就她靴面上这层白霜,少说也来了两个时辰。
……
不愧是孤沧月的贴身侍女,这可怕的洞察力。
「珊瑚姑娘如此聪颖过人,不妨猜猜我为何不通传?」
「这……」
珊瑚一愣,这位爷说话怎麽还带回旋镖的,球又给踢回来了?
可她毕竟只是侍女,也不能再反问回去,迟疑了一会,「莫不是因为那位姑娘?……」
「啊……啊对对对!就是因为她!」
宋微尘一拍桌,
「你们怎麽回事?真君也不管管,堂堂沧月府,把一个弱女子当街拦在门口,像话吗?我都不好意思过来,一直在暗处等着,生怕人家姑娘难堪。」
「所以才让幻灵自己进来送情报,结果被你们绑了,这才不得不露面。」
宋微尘此刻那无中生有的表情跟小别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有其鼠必有其主。
牵强无比的说辞,珊瑚却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亦或者,她根本不想深究。
「尊者有所不知,这正是真君的意思。」
「无论亲贵,一律谢客。」
珊瑚说完向着宋微尘盈盈一拜,
「奴婢恭送尊者出府。」
……
「什麽?连我也不见?」
戏做全套,宋微尘一身官家气,声音陡然拔高一度,
「我可是他钦定的督办协理,关於案情有要事相商!」
「尊者……」
珊瑚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众人退下,待人走净了,她才向着宋微尘跪了下去,
「尊者您请回吧,见不到的。」
「大人……大人他与往日不同了。」
「方才那位姑娘您也瞧着了,大人昔日当心肝一样护着,而今连她都不见,又怎可能见别人……」
「真君与往日有何不同?」
「好妹妹,你告诉我实话,到底发生了什麽?我身为督办协理,有义务为真君分忧。」
珊瑚眼眶一红,看上去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出口却只是喃喃,
「见不到的,见不到的。」
.
「见不到人,大姐头,一进後院全是浓雾,鼠鼠我呀什麽都看不见!」
小别致的心音传入了宋微尘耳中,原来把它收回驭傀不过是做做样子,小东西早就悄悄被放出来找孤沧月去了。
「这些雾气闻起来腥了吧唧的,而且发黑!大姐头,你确定要找的人真在这里吗?看着怪吓鼠的……」
「大姐头,要不咱回去叫上爸爸再来吧,这里不怎麽对劲呐……」
「大姐头,要不我给你哼个歌吧,鼠鼠我一紧张就想哼歌呐!」
「大……」
小别致絮絮叨叨的心音突然断了,宋微尘没来由有些心慌,想把它召回驭傀,可试了几次都连接不上,像是被什麽未知的屏障挡住了一般。
……
「不行!我必须去一趟後院!」
话音未落,人已熟门熟路冲了出去,她现在不止担心大鸟,还担心小肉球!
「您不能去!来人!拦住尊者!」反应过来的珊瑚急急追了过去。
宋微尘现在有接近乙级的法能修为,沧月府一众侍从虽然法能不低,要拦住她却也不易,何况还有司尘府白袍尊者的身份顶着,众人不敢硬阻,眼看只要转过回廊就能进入後院。
她在回廊里狂奔,记忆却回到了很久之前,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他说。
那时与孤沧月相识不久,他带她第一次踏入沧月府後院,回廊流水曲径通幽,远处层峦迭雾鸟鸣声悠,毫无华贵铺张的过度装潢,反而一派文人风骨模样,见此景可知主人心境。
也是那时,她笃定「臭名昭彰」的他不是坏人。
可小别致为何会说後院有腥臭的浓雾,大鸟到底发生了什麽?
……
「噗!!」
狂奔中的宋微尘突然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脚下一软跌瘫在地——她感觉到了,就在刚才,小别致被什麽东西狠狠击穿,再也无法聚形,化成一团散气沉回驭傀。
宋微尘胸腔内似火似灼,强撑了几下都没能站起。
难道……真是孤沧月出的手?
「尊者!」
珊瑚赶到了,看宋微尘口吐鲜血趴在地上,连忙拨开围着的侍卫将人搀起,
「传府医,快传府医!」
「……不,不必……」
宋微尘看着近在咫尺的回廊尽头,那里转过去就是後院。
她握住珊瑚的胳膊,眼神里皆是祈求之色,
「让我看一眼……一眼就好……」
「尊者,您这又是何苦!」
「唉!也罢……我扶您过去。」
珊瑚看了眼侍卫,众人识趣後退。
一步,两步……
宋微尘终於看清了,这里怎麽可能是沧月府後院?
回廊尽头,不过一两丈外就被泛着黑气的浓雾所遮蔽,似结界似幕墙,透着一股禁地免入丶擅闯者死的危险气息。
宋微尘记得後院回廊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榕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四季常青。
寻着大致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了几支探出浓雾的榕树枝桠——枯枝嶙峋,透着不详。
……
「沧月?」
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四下寂静无声,倒是觉得雾霭沉沉,气压又低迷几分。
胸腔灼烧更甚,喉头再度涌上腥甜,宋微尘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算了……走吧。」
.
忘川黑水之上。
宋微尘虚弱地坐在她的飞行坐骑「电动滑板车」的板面上,背靠着滑板车的车把,勉强维持着飞行平衡。
她没想到去的时候还有小别致负责驾车,回的时候却只有她自己,小豚鼠只剩沉在驭傀虚境里的一团散气。
她没想到沧月府後院成了那副模样,更想不到自己折腾这许久,却连大鸟的面都没有见上。
忘川渐渐升起了浓雾,飞行变得越来越困难,记得很久之前听人说过,忘川的天气跟孤沧月的心情相关。
宋微尘看着黑水之上泛着缕缕黑气的浓雾出神,想来,他也不好受吧……
「咳咳。」
她又咳出了血,胸腔炙痛未减,颤着手去掏药瓶,却摸到了另一样东西——沧月府院中那棵开满蓝色玉兰的花树上挂着的,那只装着她写的诗句和千纸鹤的琉璃瓶。
那是在统领带她离开後,宋微尘悄悄从驭傀里放出异手兄弟帮她「顺」回来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麽要偷,可似乎整个沧月府如今只剩下这样东西,能证明她曾经遇见过的那个纯粹热烈,视她为珍宝般护着的男子,不是幻觉。
胸腔又是一阵疼,手跟着发颤脱力,琉璃瓶往忘川黑水坠去。
「不要……」
宋微尘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忘了自己此刻身处於没有小别致驾驶的滑板车上,一时失了平衡!
若是小肉球还在,便是失足落空,它也能驱车稳稳接住她,可现在……
四野雾气茫茫,宋微尘像一团破布,无声地坠入了忘川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