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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死了上帝,却没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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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炉香
    “最后一件事情——照顾好我的花。”



    说罢,铁栅訇然中开,一道不规则的巨大豁口赫然其上;伊兰先踏出一只脚,伸了一个懒腰。



    他长吁道:“我说的话,你可记得?”



    亚伦·摩多吞口唾沫,使劲抿了抿唇,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巴,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虽然结结巴巴,表述也与原话有所出入,不过还算详实。



    于是伊兰微笑着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不用送了。”



    说罢,他摆摆手,飘然离去。



    他的坦然、他的淡然、他的自然,就好像这道坚如磐石的黑色防线,本就默认他的自由来去。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疯了、他疯了,这个世界,也跟着疯掉了!



    丧气话说归说,伊兰的话,亚伦究竟不敢忤逆半分。



    伊兰走后,亚伦终于能喘口气;他犹疑地掏出伊兰留给他的纸条,凑近灯光,缓缓展开。



    只见其上写道:



    “我走之后,如果有人找我,就叫她来这里——西尔斯街d13。我会在此恭候。”



    西尔斯街?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可是……西尔斯街?亚伦从没有听说过。



    管他的呢。



    亚伦工工整整地折叠起纸条,塞入胸前口袋,他叹口气,自言自语:“这算什么事啊……”



    “听到了吗?!伊兰·诺亚罗斯说要杀掉我们!!”



    “混蛋——!混蛋——!现在、立刻、马上!放我出去!”



    “我受够了!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把以撒帝国搅个天翻地覆!!!”



    牢狱之中甚嚣尘上——关押于此的人,个个十恶不赦;若将他们放了出来,堪堪就是一场暴乱!



    亚伦没了主意,他瘫坐着,失神地砸吧着烟斗,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抽烟。



    这也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支烟了。



    哥哥,你是对的。



    烟熄灭了。



    又是寒冷以及黑暗。



    亚伦拍拍裤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在黑洞洞的房间中四处摸索着;不久之后,他提来一个汽油桶,在地上拖拉着,缓缓拽进走廊。



    “吭啷、吭啷……”



    汽油桶的铁皮外翻出来,在地砖上交织出像是某种厉鬼的闷哼。



    “不要怪我。”



    说罢,亚伦将汽油桶倒转,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使尽浑身解数拨开盖子;一刹之间,刺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黑乎乎粘稠稠的可燃油倾泻而下。



    它们在砖缝间,放肆地蔓延着。



    咕咚咕咚……



    一桶、两桶、三桶……



    如此如此,往返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亚伦早已累得麻木;渐渐,他的双手颤颤巍巍,上面沾满了劣质的燃油,散发着一股令人头昏脑涨的腥味。



    囚徒们的怒吼、哀嚎、狂啸,于他,置若罔闻。



    他默默地,来到桌前,俯身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方小盒。



    磨砂纸上,他轻轻地划燃一支火柴。



    他注视着火柴的光——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感。蓝色、橙色、黄色,彼此纠缠在了一起,随着风儿微微跳动。



    温暖,而又残忍。



    火光之中,恍然之间,他看到了,那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帕克家族的二公子。



    锦衣玉食、肥马轻裘,好不快意人生!



    直到,遇见了她。



    西尔维娅·马西维尔。



    她是来自于边陲小国的难民。



    她的家乡,正经受着战火摧残。



    那时的他很难想象,就在自己尽享荣华富贵之时,这个国家的另一端,居然还有硝烟冉冉升起。



    在西尔维娅的故乡,她的名字,意为“森林中的少女”。



    那是多么祥和。



    现实又是何等残酷!



    她热衷于祈祷,并不是她喜欢;她频频出入白教堂,一贯地在神像面前长跪不起,口中吟诵着她家乡的赞美诗。



    正是在白教堂,亚伦·摩多邂逅了她。



    二人一见如故。



    那时他想,这也许就是童话中读到过的爱与自由。



    好景不长。很快,风声传到了帕克族长的耳中,他知道后,勃然大怒,并抛给了亚伦·摩多两个选择——放弃这一段不伦不类的感情,继续做他的小少爷;抑或是,带着这个异乡人滚出家族。



    即便长子帕克·琼恩苦苦求情,帕克族长依旧心硬如铁。



    可是,亚伦·摩多甚至没有犹豫。



    他成为了一名藉藉无名的理发师。



    然后、然后……发生了很多事。



    他来到了这里。



    //



    日出东方。



    帕克山庄迎来今天的第一抹阳光。



    布莉诺、莎米拉、欧诺尼亚三人走后,帕克·琼恩独自留了下来;他踱步在花园小径,背着双手徘徊不定。



    “西尔维娅小姐,这棵花树,修剪成这样刚刚好——辛苦你了。”



    他仰着脸,满面春光地瞻仰着树上繁花,啧啧赞叹:“真好、真好……”



    女仆西尔维娅·马西维尔微笑,点了点头,“帕克领主喜欢就好……”



    帕克·琼恩背对着她。



    他不知道,西尔维娅·马西维尔的一只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



    “好刺鼻的味道。”



    一道女声传来。亚伦·摩多猛地回头,只见三个窈窕的剪影背着光,正在向着牢狱深处缓缓走来。



    “是谁?!”亚伦嚷道。



    “才几天诶,不认识我了吗?”



    欧诺尼亚率先出列,呈上证件,“二等执业使徒欧诺尼亚。”



    “欧诺尼亚……?是了,她是来找伊兰·诺亚罗斯的那个人。”亚伦心中想道。



    亚伦叹了口气,将伊兰的纸条交给欧诺尼亚,喃喃说道:“他人已经走了,这是他留下的。”



    “什么?”布莉诺大吃了一惊,赶忙问道,“他去哪了?”



    “西尔斯街d13……”欧诺尼亚展开纸条,读着。



    亚伦不得已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我能做的,就到这里。”



    布莉诺蹙蹙眉,脑海中搜索着西尔斯街是在何处;欧诺尼亚不以为然,而是开口说道:“你手里为什么捧着根火柴啊?”



    “不关你事。”亚伦回嘴。



    “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欧诺尼亚眯了眯眼,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亚伦。



    莎米拉在一旁说道:“从进来的时候,就有一股很浓的汽油味——你在干嘛?”



    “我说,”亚伦老羞成怒,情绪逐渐升温,“不关你事!”



    “安静。”布莉诺挥挥手。倏地,一道暗影闪过,火苗霎时熄灭。



    布莉诺问:“胖子,恕我直言,这个西尔斯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亚伦见识过了布莉诺神迹的威力,好赖由不得他,只得恭恭敬敬,闷声说道:“西尔斯街,我也……”



    “你问我!我知道!哈哈哈哈!!!”



    黑暗的长廊中,回荡着一道尖锐的高音。



    “不要管他,他就是个疯子……”



    亚伦话没说完,布莉诺就凑了过去,她一只手扶着铁栅,威风凛凛地冲着里面说:“刚才是谁说的?”



    “是我、是我。哈哈……”



    透过微茫的光,只见铁栅彼端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许久之后,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才看清了那人模样——



    他的衣衫褴褛,其上沾满了暗红的污渍……一头蓬松的发藏污纳垢,浑身上下散发着鱼腥味,四肢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漆漆的大窟窿。



    他手舞足蹈着,口中兀自嘟囔:“哼哼,西尔斯街……一百年前,就夷为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