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事情——照顾好我的花。”
说罢,铁栅訇然中开,一道不规则的巨大豁口赫然其上;伊兰先踏出一只脚,伸了一个懒腰。
他长吁道:“我说的话,你可记得?”
亚伦·摩多吞口唾沫,使劲抿了抿唇,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巴,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虽然结结巴巴,表述也与原话有所出入,不过还算详实。
于是伊兰微笑着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不用送了。”
说罢,他摆摆手,飘然离去。
他的坦然、他的淡然、他的自然,就好像这道坚如磐石的黑色防线,本就默认他的自由来去。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疯了、他疯了,这个世界,也跟着疯掉了!
丧气话说归说,伊兰的话,亚伦究竟不敢忤逆半分。
伊兰走后,亚伦终于能喘口气;他犹疑地掏出伊兰留给他的纸条,凑近灯光,缓缓展开。
只见其上写道:
“我走之后,如果有人找我,就叫她来这里——西尔斯街d13。我会在此恭候。”
西尔斯街?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可是……西尔斯街?亚伦从没有听说过。
管他的呢。
亚伦工工整整地折叠起纸条,塞入胸前口袋,他叹口气,自言自语:“这算什么事啊……”
“听到了吗?!伊兰·诺亚罗斯说要杀掉我们!!”
“混蛋——!混蛋——!现在、立刻、马上!放我出去!”
“我受够了!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把以撒帝国搅个天翻地覆!!!”
牢狱之中甚嚣尘上——关押于此的人,个个十恶不赦;若将他们放了出来,堪堪就是一场暴乱!
亚伦没了主意,他瘫坐着,失神地砸吧着烟斗,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抽烟。
这也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支烟了。
哥哥,你是对的。
烟熄灭了。
又是寒冷以及黑暗。
亚伦拍拍裤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在黑洞洞的房间中四处摸索着;不久之后,他提来一个汽油桶,在地上拖拉着,缓缓拽进走廊。
“吭啷、吭啷……”
汽油桶的铁皮外翻出来,在地砖上交织出像是某种厉鬼的闷哼。
“不要怪我。”
说罢,亚伦将汽油桶倒转,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使尽浑身解数拨开盖子;一刹之间,刺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黑乎乎粘稠稠的可燃油倾泻而下。
它们在砖缝间,放肆地蔓延着。
咕咚咕咚……
一桶、两桶、三桶……
如此如此,往返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亚伦早已累得麻木;渐渐,他的双手颤颤巍巍,上面沾满了劣质的燃油,散发着一股令人头昏脑涨的腥味。
囚徒们的怒吼、哀嚎、狂啸,于他,置若罔闻。
他默默地,来到桌前,俯身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方小盒。
磨砂纸上,他轻轻地划燃一支火柴。
他注视着火柴的光——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感。蓝色、橙色、黄色,彼此纠缠在了一起,随着风儿微微跳动。
温暖,而又残忍。
火光之中,恍然之间,他看到了,那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帕克家族的二公子。
锦衣玉食、肥马轻裘,好不快意人生!
直到,遇见了她。
西尔维娅·马西维尔。
她是来自于边陲小国的难民。
她的家乡,正经受着战火摧残。
那时的他很难想象,就在自己尽享荣华富贵之时,这个国家的另一端,居然还有硝烟冉冉升起。
在西尔维娅的故乡,她的名字,意为“森林中的少女”。
那是多么祥和。
现实又是何等残酷!
她热衷于祈祷,并不是她喜欢;她频频出入白教堂,一贯地在神像面前长跪不起,口中吟诵着她家乡的赞美诗。
正是在白教堂,亚伦·摩多邂逅了她。
二人一见如故。
那时他想,这也许就是童话中读到过的爱与自由。
好景不长。很快,风声传到了帕克族长的耳中,他知道后,勃然大怒,并抛给了亚伦·摩多两个选择——放弃这一段不伦不类的感情,继续做他的小少爷;抑或是,带着这个异乡人滚出家族。
即便长子帕克·琼恩苦苦求情,帕克族长依旧心硬如铁。
可是,亚伦·摩多甚至没有犹豫。
他成为了一名藉藉无名的理发师。
然后、然后……发生了很多事。
他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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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
帕克山庄迎来今天的第一抹阳光。
布莉诺、莎米拉、欧诺尼亚三人走后,帕克·琼恩独自留了下来;他踱步在花园小径,背着双手徘徊不定。
“西尔维娅小姐,这棵花树,修剪成这样刚刚好——辛苦你了。”
他仰着脸,满面春光地瞻仰着树上繁花,啧啧赞叹:“真好、真好……”
女仆西尔维娅·马西维尔微笑,点了点头,“帕克领主喜欢就好……”
帕克·琼恩背对着她。
他不知道,西尔维娅·马西维尔的一只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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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刺鼻的味道。”
一道女声传来。亚伦·摩多猛地回头,只见三个窈窕的剪影背着光,正在向着牢狱深处缓缓走来。
“是谁?!”亚伦嚷道。
“才几天诶,不认识我了吗?”
欧诺尼亚率先出列,呈上证件,“二等执业使徒欧诺尼亚。”
“欧诺尼亚……?是了,她是来找伊兰·诺亚罗斯的那个人。”亚伦心中想道。
亚伦叹了口气,将伊兰的纸条交给欧诺尼亚,喃喃说道:“他人已经走了,这是他留下的。”
“什么?”布莉诺大吃了一惊,赶忙问道,“他去哪了?”
“西尔斯街d13……”欧诺尼亚展开纸条,读着。
亚伦不得已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我能做的,就到这里。”
布莉诺蹙蹙眉,脑海中搜索着西尔斯街是在何处;欧诺尼亚不以为然,而是开口说道:“你手里为什么捧着根火柴啊?”
“不关你事。”亚伦回嘴。
“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欧诺尼亚眯了眯眼,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亚伦。
莎米拉在一旁说道:“从进来的时候,就有一股很浓的汽油味——你在干嘛?”
“我说,”亚伦老羞成怒,情绪逐渐升温,“不关你事!”
“安静。”布莉诺挥挥手。倏地,一道暗影闪过,火苗霎时熄灭。
布莉诺问:“胖子,恕我直言,这个西尔斯街,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亚伦见识过了布莉诺神迹的威力,好赖由不得他,只得恭恭敬敬,闷声说道:“西尔斯街,我也……”
“你问我!我知道!哈哈哈哈!!!”
黑暗的长廊中,回荡着一道尖锐的高音。
“不要管他,他就是个疯子……”
亚伦话没说完,布莉诺就凑了过去,她一只手扶着铁栅,威风凛凛地冲着里面说:“刚才是谁说的?”
“是我、是我。哈哈……”
透过微茫的光,只见铁栅彼端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许久之后,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才看清了那人模样——
他的衣衫褴褛,其上沾满了暗红的污渍……一头蓬松的发藏污纳垢,浑身上下散发着鱼腥味,四肢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漆漆的大窟窿。
他手舞足蹈着,口中兀自嘟囔:“哼哼,西尔斯街……一百年前,就夷为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