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干什么?”
“探监。”
典狱官喘了口粗气,肥硕的肚腩跟着颤了颤,身下的木板凳发出吱扭扭的噪音;他低下头扫了一遍桌上文件,哼哧哼哧地闷声对质着:“执业使徒欧诺尼亚?”
“正是。”
欧诺尼亚稍有些不耐烦,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桌面,“我说……”
“你是今天第二个找他的,”典狱官撇撇嘴,拍出来一张放行证,推给欧诺尼亚,不怀好意地补充上一句,“他只接待女人。”
“嗷嗷,”欧诺尼亚伸手摸索来放行证,揣进衣袋,“伊兰……”
典狱官闻言,不寒而栗地圆睁环眼,高声喊道:“住口,不要直呼他的名字!这是禁忌!禁忌!”
对于典狱官的反应,欧诺尼亚先是讶异,而后忍俊不禁,打趣地说:“他做了些什么,能有天大本事叫你这样的……呃……大人物……闻风丧胆。”
典狱官并未察觉欧诺尼亚口中的“大人物”纯粹是针对自己的体型的出言不逊,而是往褒义上想了,于是受用得很,也就漫不经心地交待了:“弑神。”
弑神……
弑神?
弑神?!
使徒们的“神迹”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主”的恩赐;众生对“主”顶礼膜拜尚且不足,这个伊兰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做得出弑神之举?
专程探监便是为了要彻查白教堂连环杀人案,怎知伊兰本人就是个重量级!
一时之间,弑神这个词条,在欧诺尼亚脑海中盘旋不去,她不由得开口问道:“弑神可是大逆不道,死罪都算轻了;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杀他,而是……?”
“杀不死啊……”典狱官愁眉苦脸,仿佛亲眼见到了什么鬼神一般,“绞刑、枪刑、火刑……统统都是徒劳。哪怕、哪怕将其碎尸万段,将夜,他便又会死而复生……”
“反倒是行刑者,不出七日,定会以同样的方式离奇死去。”典狱官接着说。
死而复生……?是什么神迹吗……
神迹虽然是超自然能力,然而浮夸到如此程度的,欧诺尼亚却也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行刑者的反噬,则更是玄之又玄了。
“那么……”欧诺尼亚设想着所谓死而复生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他不会越狱吗?”
“不可能的。”典狱官言之凿凿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捏着一串钥匙招了招手。
欧诺尼亚紧跟在典狱官身后,拖着沉重的步子穿梭过监牢回廊,耳边充斥着囚徒们的哀嚎与咆哮,黑暗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向两侧——
“等我逃出了这里,你们都别想好过!!!”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该死——!”
“女人,你会死的——!伊兰会杀了你——!!!呀哈哈哈——!!!”
不知过了多久,典狱官停下了脚步,欧诺尼亚很识趣地刹住步伐。
“这里就是黑狱的尽头了。”
沉重的铁链摔落到水泥地上,发出来“乒啷乒啷”的聒噪震响,典狱官喘着粗气,涨红了脸,毛毛躁躁地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牢门——很显然,典狱官手中提的那满满一串钥匙,全都是为伊兰一人而准备的。
“安琪儿小姐,我就送到这儿了。”
典狱官毕恭毕敬地朝着欧诺尼亚鞠了一躬,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告辞。”
“对了。我说他不可能越狱,不是因为把控有多严格,”典狱官走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而是因为,如果他想越狱,早就逃出去了……”
扑面而来的是腾腾热气,周遭一切仿佛都被扭得变形;置身此地,就连正常呼吸都是奢望。
欧诺尼亚甩了甩金色的长发,顺手脱下制服,冲着监牢深处叫道:“伊兰·诺亚罗斯!”
无人应答。
只有欧诺尼亚她自己的声音,空灵而又明澈,一遍一遍地回荡着。
热气来源于偌大的牢房正中央的一汪硫磺火湖,周边却是别有洞天——一面通透的玻璃墙矗立眼前,玻璃彼端是令人望之心安的花园。
花园?
没错。
漆得白亮的木栅围成半圆形,一条花廊贯穿正中,各色花花草草盛放其间,好不绚丽!
恍惚之间,欧诺尼亚忘了自己身处黑狱,而是来到了伊甸园。
“三瓣的是香根鸢尾,象征着光明与自由。”
闻言,欧诺尼亚蓦然回首。
“他”身着板正的暗调西装,背着手立在欧诺尼亚的身侧,眉眼之间似笑非笑;白发红瞳的形象,为“他”的气质平添了一股诡谲,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恰恰相反,在“他”身边,有一股旺盛的生命气息,就好像……
就好像……那汪硫磺火湖一般炽热而滚烫。
“香根鸢尾,是供奉着圣赫尔马鲁斯之灵的花,作为生命树的图腾,它象征着……复活、生命。”
一谈到花,“他”便滔滔不绝起来,就连猩红的眸子中都流转着灵动的光。
就仿佛是,一个在海边捡到了美丽贝壳的小男孩。
伊兰·诺亚罗斯……
欧诺尼亚顿时童心大起,临时决定将白教堂的事暂时搁置,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养花?”
“因为喜欢。”
“可你是死刑犯。”
“可我喜欢。”
欧诺尼亚错愕地注视着伊兰——他的眼神十足认真,他的理由确乎如此简单。
伊兰,弑神,不死,杀戮……花儿?
以上五个词汇,真的有任何关联吗?
一瞬间,欧诺尼亚宕机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伊兰笑笑。
“欧诺尼亚·G·安琪儿。”
“让我猜猜……”伊兰扶额,作思考状,“你也是来咨询白教堂案对吗?”
也是……?
“正是!二等执业使徒欧诺尼亚·G·安琪儿,”欧诺尼亚从怀中掏出了证件,又搬出那套熟练的公事公办,“此行前来调查……白教堂连环杀人案。”
伊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年纪轻轻的就跻身二等了,后生可畏啊。”
“啊……?”本该点破伊兰转移话题的小心机;然而,欧诺尼亚此时却是心中窃喜,她两颊泛着一抹红,抿唇点了点头,“多谢夸奖,不过……”
“有个条件。”
“你说就是,”欧诺尼亚目光坚毅地仰视着伊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什么都可以吗?”
欧诺尼亚略加思考,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过去这段时间,欧诺尼亚自己不知道绕过了多少弯子;此时此刻,她妥协了。她能信的,只有伊兰。
“那就……”伊兰懒洋洋地诡笑一声,指了指门,“带我离开这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