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抚诗喝完牛奶,将杯子放置于桌面,视线一瞥,通过电脑知晓了当前的时间。
5月7日,21时23分。
“爸、妈,我去院子里逛逛。这个点,应该有流浪猫窜进来了,我看能不能喂一下。”她已经对父母的真实性不抱希望,便越发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难以自拔的温柔乡。
没有信号,无法同外界联系,不代表她不可以自行离开该区域。
但当裴抚诗到达庭院,蔚蓝的瞳孔透过院墙中心的大门,眸中的倒映仅剩无尽黯夜。
院外,黑魆无日,阒然俱静,恍似虚空,一片极致纯粹。
别墅坐落的范围拥有仅存的光源,在虚无黑暗的对比下,仿若与世隔绝的孤岛。
只是缺少了天外海浪的阵阵翻涌、无涯天际的飞鸟孤号、飘渺云边的叠嶂峰峦,以及……
寂天之下应向她驶来的希望帆风。
裴抚诗思绪紊乱——
只身伫立于光暗分界之下,新生的世界观再次遭受冲击。
她随意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抬手便朝那骇人的夜扔去。
与想象中的画面不同,没有清脆的回响或吞没的沉寂。
一声滚动应起,被抛出去的石子从她耳畔的发丝穿过,落在院中的草丛里才堪堪止息。
“这是……领域吗?”裴抚诗不可置信,转而变得沉默。
这就代表她不能离开现在的区域,完全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如此这般,她又当如何阻遏未来的灾难?
“无法更改的过去不是新生的意义,我的重生到底象征着什么?”
她喃喃自语,伸出一只手毅然没入幽冥,刺骨的寒意骤然将其裹挟,而处于院外的手臂以相反的方向再次出现。
手指微动,甚至还能抚摸到自己的脸庞。
“肯定有能够挽救一切的办法。”
裴抚诗肃着脸,心中的波澜早已退却。她围绕庭院的边缘走了一圈,见没有新的发现才返回家中。
路过一楼的杂物间时,她以学校的木制品手工作业为由,向父亲索要了工具箱与麻绳。
又趁父亲翻找物品的期间,从柜子里顺走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才施施然回到房间。
屋内的摆设是她熟悉的模样,但种种异常的经历,使心里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感。
裴抚诗四处检查了一番,才锁住房门、关上窗户,又将窗帘拉拢起来。还顺带在门把上挂了一只瓷杯,虽然她也不确定是否有用。
她从抽屉中撕下一张便利贴,拿着笔思索片刻,斟酌着抬手挥洒下几行词语。
前三行囊括了生命体、地点、时间等要素。
其一,写着她对目前所见生命体的分类:“自身,他人,怪物”。不过,她并不能保证之后能够离开家的区域,遇见除父母以外的生命体。
其二,是以边缘的光暗屏障为界限,将拥有光源的别墅区与不见天日的暗夜境,划分成“域内、域外”两个概念。
其三,记录着她重生的时间:“5月7日,21时”。
剩下几行撰写的,便是她目前存在的疑惑,或者说是后续的调查方向。
诸如一些相对立的词汇:
“开启、结束。”
“主观、客观。”
“领域、现实。”
还有她自觉重要,却无厘头的:“重生、能力、记忆、污染。”
一张不大的便签就被这些词语占据,裴抚诗垂眸,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约莫须臾,她再次抬笔,小心翼翼、动作缓慢地写下一个字。
“家”。
她将便签对折两次,随即放入搭在床尾的校服口袋里,而心中隐约冒出猜测:
“兴许……是时间未到。”
是夜,裴抚诗平躺于床,历经一番思想斗争后,紧闭双眼,选择强行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休养生息。
而一旦处于寂静的环境中,左臂上似有若无的蠕动便得以无限放大,由表及里,刻骨铭心。
因此,她罕见的失眠了,竟也不知几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砰——!!!”
裴抚诗再次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门把上滑落、摔得粉碎的瓷杯,其次是母亲略显焦急的询问,还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
“诗诗,发生什么了?”
“你有没有事?受伤了吗?”
富有规律的叩击声拨乱了裴抚诗的心弦,她怔愣一瞬,蓦地从床上扑下来,又迅速避开地板残余的碎片,来到门前便准备拉锁。
正打算开门,却突然察觉到母亲稍显怪异的语气。
“为什么不给妈妈开门呢,诗诗?”
低沉幽绝又带着些微癫狂的嗓音,通过字句萦纡耳际,宛如恶魔的引诱,让裴抚诗彻底清醒。
她直觉:门外的生物,在此刻绝对不是以“母亲”的形态出现。
不能开门!
“妈,我刚刚睡醒不小心把水杯摔碎了。还在清理地面,所以没顾得上你。等我打扫完房间,换好校服再开门下去。”
“你要不下去帮我把早餐盛盒里面?我去学校吃,不然要迟到了。”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裴抚诗的回应,敲门声戛然而止,母亲仿佛也恢复正常。
“好,那妈妈先下去。我已经让小孟把车停到院外了,要快一点哦。”
母亲的语气又变得一如往常,和煦如沐,恰如春风拂面,携着醉心的温暖,令人心旷神怡。
语罢,母亲便离开了这层楼。
裴抚诗屏息凝神,确认脚步声是由近及远的消退后,眉眼才缓缓舒展,深长地叹了口气。
又望向墙壁上的钟表,时间显示:
5月8日,6时14分。
她换好校服,将地板上的水渍与瓷片收拾干净,下楼前又将手伸进口袋里,摩擦着那张用于记录的便签,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
“这不是梦,是真正的现实,不能再大意了……”
打开房门,她蹑手蹑脚地下楼,即使到达客厅,见到了拿着餐盒的母亲,也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快去吧,你孟哥在门口等着。”
走出家门,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关切的言语,裴抚诗狠狠地揪着外套的衣摆,目光落在庭院里飘忽不定,却依旧克制着回头的欲望。
她为避免麻烦,一贯是把学习用具乃至于书包储放在学校,每次上学或者放学基本都空着手。
而昨晚准备的工具有孟哥帮忙拿着,此刻,她的身上除去一张便签和一把万能钥匙,就孑然无物了。
单薄的身躯没有承载不属于它的重量,却背负起名为“道德”的枷锁,一步步陷落于深渊。
裴抚诗逆光而行,面上不显任何情绪,径直朝大门走去。
域外,仍是一境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