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之地。
一个与废土蛮荒格格不入的队伍迁到关令府前,十几个士兵骑着乌黑挺直的骏马,带着一辆锦绣马车缓缓前进。等到队伍来到关令府前,身穿锦衣的公公才从马车上缓步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个长条型木盒,里面装着的便是圣旨。
身后士兵的铁甲上泛着寒光,隐隐有阵纹浮现,这些铁甲都是司天监炼制的法器,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早已等候多时的张尘安走出来,躬身道:
“公公大驾光临,燕州关令张尘安恭迎公公。”
那个公公自然是知道张家在京城的名声,于是调侃道:
“张关令,废话就不多说了,想必你也知道,杂家本次来这里是为了一个少年来了,想必你不会不知道我找的是谁吧,走着,带我去见见这个孩子吧。”
张尘安闻言一笑,开口道:
“公公说的哪里话,陛下圣意岂是我等能揣度的,只不过说一个少年的话,我大概还是知道指谁的,小人现在就带公公去见他。”
张尘安巧妙地避开那些大不讳的话题,话术上滴水不漏,深得张家真传。
几人迈步走到地牢前,随后公公站在地牢门口,掐着嗓子喊道:
“圣旨到~李青元前来接旨!”
地牢深处,独自坐在牢房角落的李青元抬头看向出口处,隐隐有声音传来,似乎是在喊他。
他已经通过张尘安了解到京城的情况,他知道一封赦免他的圣旨已经在路上,想来已经是到了。
在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待了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他见到了许多人在深夜哭泣,歇斯底里地呐喊,或者是抱头痛哭,但无论如何,在第二天的早晨,他们都得乖乖从牢房里爬起来,走到外面干活,或者像老头一样,找一块破瓷片,永久结束自己的生命。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青元和他们一样,都是裹挟在大势中无法挣扎的小人物。
只是从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开始,这个活出两世的少年就没有选择沉沦,他不想等一个奇迹发生,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自己去创造奇迹。
厄难或许能摧毁他的身躯,但却没能毁灭他的意志,终于,他可以离开了。
李青元缓缓站起身,看向一旁空空荡荡的角落,微微一笑道:
“老头,我可以离开了,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回家。”
外面传来较为密集的脚步声,一大群官兵跑过来打开李青元的牢门。
“李先生,圣旨到了!快出来吧。”
自由就在眼前,可是李青元却意外地平静,他知道,这个结果早已注定。
他心如止水,走在队伍最前面,官兵在他背后跟着。
他走的很安静,这一走,想必就不用再回来了。他没有和自己想象中,大喊大叫,连哭带嚎。
“呵,我好像长大了……”
咵!牢房出口的大门被打开,一缕光线射入,照亮了前面的路,自由之路。
走到公公面前,李青元跪了下来。
“罪臣李青元前来接旨。”
公公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金灿灿的卷书,将其打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周百年,以武立世,凡近妖者,无论罪重,人人得而诛之。商贾李家,沟通妖魔,为祸百姓,相关者尽伏诛授首。罪臣李青元,本应流放边境,终身受刑,然念其心性坚毅,知耻后勇,凡兵卒者,无不敬之。其心赤城,天地可泣,朕心甚悦。念历法虽严,尚可变通,人心所向,得天独厚,再难有之。特赦罪臣李青元撇去罪罚,脱离罪籍,即日便可回至京城,望其再为人族气节,奋战终身。
钦此。”
说罢,公公将圣旨收其来,重新放入盒中,缓缓迈步,走到李青元跟前,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李青元手中,轻声开口道:
“李郎啊,陛下还有一份口令,是专门交给你的,别人都不能听的。”
李青元一愣,不曾想到,皇帝还会专门给自己留一份口令。
不等李青元有所反应,那个太监就贴到李青元耳边,开口道:
“此劫将逝,便是新生。前尘已去,后世可往,望君吾日三省,再造乾坤。”
说到这,公公忽然一笑,退后一步,半弯腰间,将脸与李青元平行。
“李郎,你的新生,不是斩妖除魔换来的,也不是陛下宅心仁厚赏赐的,而是我人族千年不折的脊梁挺起来的,无论日后风雨险阻,都望君为人族鞠躬尽瘁,始终如一。”
李青元听后一笑,低头接过圣旨,大声喊道:
“臣李青元,谢过陛下!陛下圣恩,永世难忘。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叮~这一刻,星光泛滥,再一次在珠子中快速凝聚。
七日后,京城外,官道上。
由于接近国庆,此时京城内热闹非凡,外邦使臣络绎不绝。街上车水马龙,不少小摊贩子都聚在路边,吆五喝六,周围的过客无不意动。
一辆四驾马车驶过,身边还跟着不少穿甲披肩的兵卒,阵势庞大,车上插着一面印有张字的旌旗,随风飘动,看上去神武非凡,惹得周围过客频频侧目,眼中满是羡慕之意。
“张兄,你这架势未免也太大了,周围的过客谁敢与我们同行啊?”
马车内,李青元看着外面的景色颇有些意动,阔别一年,这座古城与以往仍然没有什么区别。
想到一年前,自己还能和弟兄们一起玩耍,先如今却连家都没了,李青元不由得一阵神伤。
张尘安闻言,只是打开扇子,轻轻一摇,颇有种褪凡脱俗的感觉,好像遗世独立,羽化登……算了他不配。
“李兄,此言差矣,他们不敢未尝不对。在京城重地,达官贵人遍地都是,走在路上碰着撞着一个路人,都有可能和当朝宰相扯上什么关系。平民百姓,江湖侠士,又怎么敢和达官显贵并驾齐驱呢?”
李青元对张尘安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耸耸肩继续看向窗外。
两人相谈,马车已经过了城门,守门的兵卒自然不会傻到拦张家的马车,如果耽误了某些大人物的行程,只要动动手指,就足以把他们撵成飞灰。
走过一个闹市,来到了一家酒楼前,此楼高三层,亭台楼阁,豪华庄严,名叫丰乐楼,是城内鼎鼎有名的大酒楼,平日多接待富家子弟,达官显贵。
只是今日,虽然酒店内灯火通明,却大门禁闭,并不接客,不少身穿锦衣的翩翩公子,或者骑马结伴而来的纨绔子弟都来到酒楼前,本想着喝一碗酒,结果却吃了一道闭门羹。
酒楼老板亲自出面解释,这家酒店已经被人包了,所以今天暂不接客。
几个人自然是心里不服,想要找酒楼老板理论一番,但在得知了包下整个酒店的人的身份后都是大吃一惊,抱拳道歉后便匆忙离开。
“奇了,这丰乐楼包下一天恐怕就不下百两银子,是何人如此财大气粗?”
李青元看着酒楼,不禁有些疑惑。
张尘安闻言一笑,开口道:
“李兄,这酒楼自然是我包下的,为你我重返京城而庆祝一番。”
李青元一惊,他虽知道张家是名门望族,却不曾想到连吃饭庆祝都如此夸张,居然专门包下整个酒楼。
虽然觉得奢靡,但毕竟银子已经砸进去了,人家又如此盛情款待,李青元自然不会拒绝张尘安的好意,点头示意一下以表感谢。
酒楼前还停着另外一辆马车,周围站着几个女婢,顶着毒辣的阳光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一个老伯站在马车前,他虽然穿着一身锦绣白衣,绫罗布匹,但眉宇间却是流转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象,隐隐有一股肃杀感。
“是大哥来了吗?”
马车内传来一个女孩娇滴滴的声音,仅听声音就知道她是一个美人胚子,语气隐隐有些期待和着急,刚才已经接连问了好几次。那老伯走到马车边,开口道:
“玉环小姐不要心急,静静等待便是。”
等到张尘安的马车停下来,那老伯面色一喜,连忙走向前。
张尘安先一步下了马车,随后李青元才跟着下来。
张尘安开口介绍道:
“李兄,这是我伯伯,刚刚从军中回来,特闻你来,所以前来看看。”
李青元看向前面的中年人,虽然人入中年,但却是血气方刚,周身有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人心惊。
此人气机流转,举手投足间似乎有着巨大的力量,绝非凡人,多半也凝聚出道种,好在我嘴甜,什么马屁都能拍。
李青元走上前,向此人拱手抱拳道:
“见过张伯伯,张伯伯血气勇武,定是力冠三军,气盖山河的豪杰。”
中年男人听后一喜,开口道:
“早听闻李小兄弟文采斐然,不曾想到说话也是这么动听,一言一语竟有我张家风范,恐怕从外人眼中看来我们会是一家人啊。”
张尘安在旁边捧哏。
“这才说明我们和李兄有缘啊。”
李青元一看两人一唱一和,暗自苦笑,他原先还觉得这个张伯伯勇武威严,不像是张尘安口中的张家人,但没想到一说话,张家人独有的那股范就来了。
张伯伯又恭迎两句,随即一拍脑袋,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开口道:
“哎呀,与李小兄弟甚是投缘,却是忘了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啊,想来李小兄弟也等着和她见面吧。”
说罢,张伯伯侧开身子,手伸向后方的马车。
李青元看向马车,突然心中一阵悸动,兄妹连心,一切不用道明,但李青元却是无比确信。
他缓步走向马车,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即使是恢复自由身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马车内的人似乎心有所感,语气都跟着颤抖起来,随即问道:
“大哥,是你吗?”
“是,是大哥在这里。”
咵!马车上的门帘被猛地拉开,一个女孩探出脑袋,在看清车外的李青元后,眼眶泛红,一行轻泪流出,鼻子一酸,就止不住哭出来。
小姑娘便哭便跑出马车,向李青元直奔过来,李青元张开双臂,顺势将这个脑袋才够到自己肩膀的女孩抱住。
女孩便停在李青元怀中抽泣,身体一颤一颤,似乎有说不尽的委屈,开口道:
“哥,你瘦了,这一年你受苦了哥,哥,家没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