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曹操就到,天一门众人心里一坠,却见一伙身着青绿粗布衫的男女修士走到门前。
正清子暗暗松了一口气,上前问候:“不知神农派各位莅临,有失远迎。”
神农派自古与天一门交好,两个门派都奉行与世无争精益自身的修行宗旨,是五大门派中唯二的两个中立宗派。
“只欢迎他神农派,不欢迎我阴阳府吗?”沙哑的男声在神农派修士团之后响起。
正清子面色凝重起来,作了一揖:“原来阴阳府诸位也到了,惭愧惭愧,是正清子失礼。”
身着黑白两色道服的阴阳府修士团缓步上前,人数之众显然超出当时邀约为弘道师祖入殓的规格。阴阳府修行不走寻常路,常采取偏门捷径,虽在五大门派中最为年轻,但起势之快倒是令人始料未及。正道人士对此甚为不齿,但旁门左道的散修与先天灵根缺陷的凡人对阴阳府的修炼法门趋之若鹜。阴阳府也来者不拒,只要献上的投名状、拜师礼达到了门槛,便可习得阴阳府修炼法门,凡人亦可植入伪灵根修炼,以延长阳寿。也因此,阴阳府的招募机制形成了正反馈循环,使其规模与势力扩张逐步加快,不止在修仙界,在民间也有无数信徒。只是阴阳府并未透露,这种有违天道的修炼方法会招致比寻常修士更为凶险的天劫。抑或是门徒都心知肚明,只是相比几十载的有限生命,这些代价都微不足道了。
阴阳府为首的是副掌门九州真人,虽是副掌门,修为却是同辈中最高的,已臻渡劫后期。其身畔是一个十三四岁的貌美少年,黑白道袍的襟前别了五朵镶金紫铃兰花,甚是惹眼。
九州真人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被挤压得甚是可怖:“正清子道友别来无恙,天一门阴阳府系出同源,贫道携劣徒绀玉及门下弟子前来吊唁弘道师祖,不算冒昧吧?”
原来阴阳府曾是弘道师祖的师弟弘义偷了数册禁书典籍后叛出天一门创立的,九州真人是弘义道人嫡系徒孙,也深得弘义真传。天一门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但讲到修士大能的殓术古籍,都在当年被弘义与禁书一同带走,因此在此事上仍需求助于阴阳府。
正清子勉强挤出笑容,道:“真人此言差矣,本门自然欢迎之至。真人、杜鹃掌门,请吧。”
神农派这一任掌门杜鹃是上一任掌门白鹳的妻子,二人筑基期时便结为道侣,甚为恩爱。白鹳精通医术,而杜鹃精通仵作行人之术,为其他各派救人洗冤,广结善缘,被外界视为神仙眷侣。只是白鹳在八百年前的妖兽潮中不幸殒命,尸骨无存,杜鹃便临危受命继任掌门。虽说杜鹃是女子,但在修真界并无男尊女卑之说,同期女性修士的修为进境通常不弱于男性修士,只因修真大陆凶险异常,在面对妖兽、邪魔、鬼灵侵扰的情况下,修士内部摒弃了性别成见,一致对外。但由于民间男性基数高于女性,被选中来到修真大陆的男性数量也多于女性。
正清子带领三个门派的代表来到护存弘道遗体的玄晶冰棺,加上四大长老的真气庇护,遗体仍保持了弘道刚去世时的新鲜度。这时后面突然有吵闹声响起。
“你这小花不错啊,给我看看行不行?”荀不语问绀玉。
少年绀玉横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嗷。”荀不语迅速探手摘下一朵,绀玉没料到他如此不顾礼数,霎时间没反应过来。
荀不语捏着小花对着光源仔细端详,原来花瓣是由东海紫水晶雕琢而成,花蕊部分栩栩如生,仿佛活物一般舞动着。
“芙衿,你看看中间是什么?”荀不语正待询问林芙衿,突然手指剧痛难堪,竟是被那小花给咬了。绀玉伸手一捞,接住了荀不语因刺痛丢出的小花,别回了襟前。
“哈哈哈,徒弟顽劣,伤了你门下高足。玉儿,把解药给这位师兄。”九州真人抚了抚须,一脸得意。
荀不语毒发后冷汗不断,面如白纸。绀玉从袖中掏出紫色瓷瓶,将一粒紫色小药丸弹入荀不语鼻孔。荀不语呛得吐出一口黑血,毒便是解了。 林芙衿扶起倒地的荀不语,荀不语虚弱地吐出三个字:“是师叔……”
绀玉没听清,以为他吃了瘪还要嘴硬,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荀不语恢复大半,贱兮兮说道:“按辈分我算你师叔,师侄你也真是的,没规没矩。”
绀玉白眼翻上天,心里骂了一万句,没想到真的是嘴硬啊,还有没规没矩的到底是谁啊,是他不经别人同意就随便拿别人东西吧。但他压抑怒火,不能因一些小事耽误了师门的大计划,因此也没回嘴。
荀不语继续激他:“憋得很难受吧,小心乳腺增生甲状腺结节喔。”
绀玉忍无可忍,大骂一句“贱人”,作势要挑战荀不语。九州真人原本只当荀不语是平平无奇的中阶弟子,没想到年纪轻轻竟跟自己平辈,虽然适才没能顶住绀玉法宝的毒性,但唯恐其有后招,一手按住了绀玉肩膀,另一手轻挥拂尘散去他凝起的攻势,笑道:“这位小兄弟爱开玩笑,贫道代徒儿跟你赔罪了,莫怪莫怪。”
荀不语气定神闲,大方接受九州真人的道歉。他其实完全没有顾虑,因为根据修真大陆的修士挑战机制,在不同境界情况下,低级修士被高级修士降级挑战是有权拒绝的,与身份无关;而低级修士的越级挑战高级修士则无法拒绝,但如此被挑战者便也不必忌惮什么。荀不语吃准了绀玉必然已有结丹期修为,而自己堪堪筑基中期,铁定能拒绝绀玉的挑战。这也是他嘴贱的底气,虽然正常人的底气应该来自于实力。
正清子出来缓和局面,道:“我这小师弟心性放浪,出言不逊,得罪真人爱徒,有错在先,还请真人海涵。咱们干正事要紧,小年轻的打闹就由他们自己解决吧。”
两人的矛盾暂告一段落,神农派的专家已经在苦海上人、渡轮上人辅助下开棺。随着棺盖打开,不但没有一丝腐朽的气息,还有浓浓的真气从棺中溢出,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神农派负责验尸的是杜鹃的亲传弟子朱鹮以及其同辈的其他三个弟子,四人都以冰蚕丝纱巾蒙着面,以免被尸体滋生的毒气或尸虫感染。
三名神农门弟子口中喃喃念起一些咒语,右手虚指弘道遗体,弘道的身体缓缓腾空。朱鹮绕体观察一周后,从芥子袋中取出天眼银镜。这是神农派独门法器,戴上之后可看清人体骨骼与经脉,对于问诊、验尸都有着莫大作用。
“身体并未发现新外伤,虽然脏腑脂肪堆积较多,但通过银镜视角也未发现逝者有致命内伤情况。”朱鹮说道,随即又从芥子袋中取出虚弥刀。虚弥刀并非真刀,只有一个刀柄。以灵力灌注其内,可以聚气化形,有刀光而无刀影,在不为尸体添新伤的情况下进行解剖。
朱鹮靠近弘道身体,在胃上划开一道小口,边观察边解说:“逝者生前吃过黑爪芦鸡,只是这芦鸡残渣腐败速度似乎异常快。”
正清子疑道:“难道师祖的死另有隐情?”
“应该是没吃防腐剂长大的走地鸡。”朱鹮接着说道。
众人一晕。
朱鹮运劲取出了虚弥刀。虚弥刀的刀刃形态能随使用者灵力灌注大小变换,细能成针,巨能成锤,实属解剖利器。理论上取刀只需使用者卸去灵力即可,但朱鹮似是钳出了什么东西,用一琉璃小罐收了起来,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众人略感尴尬,杜鹃出来打圆场,道:“我这徒儿技艺虽深得我真传,但却不太通人性。鹮儿,医不活人才需要说这句。”
荀不语插嘴道:“不活人,可不就是死人嘛。”
朱鹮听后点了点头,正清子咳嗽两声,想赶快翻篇:“既然神农派确认了师祖是寿终正寝,那请阴阳府的道友帮忙入殓吧。”
九州真人正待上前,朱鹮又说道:“具体结论,还待我回门派将样本化验才能确定。”
九州真人正色道:“杜鹃掌门,你这四个徒弟这么大阵仗,耗时颇久,弘道师祖的遗体暴露在外,时间可不等人,对师祖圣体也是大不敬啊。”
朱鹮道:“逝者真气充足,再存入棺内,三日之内状态不会有变。”
杜鹃拍了拍朱鹮后背,示意她不要再反驳。
九州真人拊掌而笑:“倒是我不懂事了,正清子掌门,此事还得由你定夺。”
正清子回头看了看四位长老,其余三位面色肃然,苦海上人甚为为难,心思被九州真人一句“大不敬”狠狠牵动。
正清子问道:“真人,如若此时入殓,有哪些事宜需要准备?”
九州真人跃跃欲试,召唤出本命法器狻猊鼎炉,道:“我观师祖仪容庄严端正,是以无须修复,只需投入我这鼎炉之中,炼化三日三夜,解除灾厄,炼化骨灰,方能下葬。如若过得几日,待神农派回去再过来,炼化不到三日便草草结束,灾厄未尽,恐怕有劫难降临贵门。”
听到劫难,天一门上下均脸色一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