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独立的病房,天花板下方悬挂着的吊灯上刻着神造的乌勒启恩,从下往上看,这位大天使的双眼中投射下神圣而柔和的光芒。
莫尔斯·费恩感受到了在眼睑上落下的光线,他知道要是现在睁开眼睛,一定会被这光线刺痛。
这光线使他无法睡下,他想用手挡住光线,却发现自己疲累的无法自由移动自己的手臂。
好费劲。
他感觉自己需要休息。
在他病床旁边,有一位司铎正在低声念诵圣典。
“时常敬畏神与神所造的万物,循神的律法,神必使你们安乐灵静,免遭邪恶。”
莫尔斯感觉自己现在相当困,但又无法睡下去,这声音如同波浪,他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波浪摆动,随随便便就把他的困意提起又放下。
他继续听司铎念诵,困乏中的另一种困乏慢慢地被剥离出来,最后被完全驱逐。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那种困乏不是困乏,是虚弱。
“于是希底拉人遍布各地,数百年间建起一座座城,将神的律法刻在嵌宝石的金柱上,神的理念遍行大陆,无人不向神祈求祷告。”
莫尔斯终于下定了决心,睁开了眼睛,干枯的嘴里缓缓吐出一个音节:“水……”
司铎似乎早有准备,拿起桌上的瓷杯递给莫尔斯。
莫尔斯有些虚弱的撑起身子,接过瓷杯一饮而尽。杯子很小很小,就一口的量,不过莫尔斯喝完却意外的发现他居然不再口渴了。
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莫尔斯重新躺下,而司铎继续念诵他的圣典:
“大天使长乌勒启恩的家族作王统治人间的时候,天时风调雨顺,人民富足安乐,无人不饱暖。”
莫尔斯越听越困,想睡觉,但司铎的声音像一根绳子一般捆着他,挂在天上摇摇晃晃,让他的精神无法真正的掉进睡眠中。
“似神的乌勒启恩,神所造的第一个天使,他的最后一件事是要杀死德伦伐厄在世界阴暗面留下的的阴影……”
忽然感觉一阵恍惚,然后莫尔斯感觉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睁开眼睛对司铎说:
“能不能别念了……我要睡觉。”
司铎似乎听不到他讲话,还是继续念道:
“贤者伊利亚德曾说,生死在舌头的权下,喜爱它的,必吃它所结的果子。那被人杀死并献祭的第一个人——渎神者特利希尔杜思是否明白这个道理呢?”
莫尔斯有些生气,他坐起来对司铎说:“喂,我说,别念了,我要睡觉。”
司铎目不斜视,完完全全无视他,继续念诵道:
“有愚恶之人崇拜邪恶的偶像,截杀良善之人大行献祭,神怒而降下死光……”
“恶者皮肤溃烂,全身生疮,依然行恶。”
“乌勒启恩见恶者将祭品摆放于白色祭坛上,用黑柄刀绘制了魔法圆,祭品放置于魔法圆正中,其上又有一灯对其进行照射。”
莫尔斯听得有些发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坐在一张白色病床上,床单上画着繁杂的圆形花纹……
这是……魔法圆吗?
“恶者的祭品为一位炼金术士,于是特地在夜间进行献祭,需用甘露毒药将其处死,将其血液涂于刀刃之上,于腹部将其“开启”,用黑柄刀剜其心脏,又将灵体束缚于内……”
“藉由乌勒启恩的眼睛所见,神降下了令天下恶人、世间诸苦溶解的血海。”
献祭?邪教仪式?
莫尔斯偏过头用余光一扫,他真的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把用黑山羊角制作的黑柄刀!
这是?
这是要杀我?
是了,魔法圆、炼金术士、甘露毒药、黑柄刀。
他好像真的要杀我。
莫尔斯想让自己尽量冷静些,但他实在冷静不下来。
甘露毒药?
他突然想起他刚才喝下了一杯十分解渴的“水”,此时他无比后悔。
……
“七天后,果真有大异象从天而降,混沌的血从天穹中流出,德伦伐厄的眼眶处不再是日月,而是不断向地流淌的血,恶人们只要一碰到这混沌的血就无力抵抗,直到被这血溶解……”
司铎的声音低沉而诡异,他这是否还算得上是在念诵?
……
我要死了?
什么?
我要死了?
不对!
不行!
我他妈死了也要拉你垫背,他妈的!
莫尔斯从床上撑了起来,准备直接扑过去撕咬司铎。
司铎似乎把莫尔斯当成是空气,不为所动,依然在念诵:
“汝等向那恶神献上五度缺失之物,而五度缺失之物复又于献祭中献祭汝等,肉体重蹈覆辙,而灵魂沸腾……”
莫尔斯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扑过去,压住司铎,撕咬,对着脖子撕咬。
随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从病床上扑向了司铎,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接下来只要能依靠自己的体重短暂压住司铎,然后把他咬死就行了。
扑上去,压住司铎,咬死,就这么简单。
莫尔斯眼前似乎出现了司铎的颈动脉喷出鲜血的样子。
预先设定好的动作十分顺畅,张嘴,撕咬,继续撕咬,可惜莫尔斯发现自己咬下的不是脖子上的血肉,至少不是人类的血肉。
这似乎是……翅膀?
一双带有眼睛一样花纹的惨白鳞翅被莫尔斯撕扯了下来,黑色的眼睛。
莫尔斯抬头,只见那位司铎还好好的站在那里,不过裸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飞蛾。
穿着司铎服,戴着一颗闪烁着圣洁光芒的九芒星的飞蛾。
两只一节一节的触角在空中摆动,两只巨大的黑色复眼也在颤抖,虹吸式的口器在不断……抽搐?无数绒毛从衣服里透出。
它的裤子里没有腿,带着无数绒毛的腹部与尾部将裤裆撑裂了,那尾部现在正耷拉在地上。
翅膀少了一对,此刻正在慢慢的重新生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居然还有一对翅膀,此刻正在奋力的煽动,将它臃肿的虫躯带离地面。
司铎笑了笑,不,也不能说是笑,只是有类似的那种声音罢了,然后它讲话了,还是伊斐妮雅语,很模糊,完全没有了它还在人形时的那种磁性,更像是把噪音拼凑出了某种声调。
“我的肉好吃吗?还要吃吗?”
紧接着它的一根腹足猛然间伸长,夹住那把黑柄刀就朝莫尔斯的左臂甩来。
莫尔斯反应了过来,猛地躲避,第一下斩击是躲了过去,可飞蛾的腹足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的一折,莫尔斯的左手手掌直接被锋利的刀刃斩了下来。
痛!剧痛!
莫尔斯紧握着着左手手腕,痛得他不停抽搐,鲜血止不住的喷出,莫尔斯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失。
止不住血,这样下去,毒药还没把自己毒死,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飞蛾嘶鸣似的大笑,用黑柄刀插起了地上那只仍在抽搐的手掌,放到了莫尔斯的嘴边。
“噢,孩子,你怎么挑食呢?是自己的就不吃吗?”
飞蛾焦急的来回“踱步”,似乎为“孩子”的挑食而感到烦躁。
“哎呀,挑食的孩子可不好哇,我的母亲一直教导我不能挑食,她一直很饥饿,有次还差点吃了我。”
他妈的!
看着莫尔斯倒在地上,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抽搐,它触角快速晃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张嘴吃啊,孩子,如果你不吃,我会刨开你的喉咙,强制你吃下去哦,你试试看呢。”
莫尔斯痛的咬牙切齿,几乎要昏过去了,想张嘴,但是忍住了,与其顺从然后被这个怪物继续玩弄,不如直接加速自己的死亡。
死了得了,好像死了也比现在要好。
这个世界……真是令人窒息。
“你不乖啊,孩子,接下来我要砍掉你的██喂你了。”
“我操你妈,狗东西,你有本事弄死我。”莫尔斯痛的咬牙切齿,他现在只想没有痛苦的死去。
飞蛾似乎没听到他的辱骂,自顾自地说道:“痛苦!肉欲!饥饿!这三种欲望的三种满足一次帮你集齐啦,我可真是太天才啦!”
“天才你妈了个……”
话还没说完,飞蛾的口器猛然间伸长,直直刺向了莫尔斯的嘴里。
莫尔斯只感觉这口器里似乎吐出了点什么恶心的液体。
他刚要骂,紧接着就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飞蛾的声音愈加癫狂:“为什么不吃这只手?为什么不吃这双腿!”
“吃啊!吃啊!吃啊!”
残缺不全的莫尔斯被愤怒的飞蛾切开了腹腔,腹足上的刺每一次进入莫尔斯的身体都能捅出一个大洞。
“哦呀,小家伙,你好像活不了咯。”飞蛾显得十分欢欣,好像餐馆里终于等来上菜的客人。
那些被切下的肢体被飞蛾一块一块地投进莫尔斯的腹腔,一块一块地从胃袋上划出的小口钻进他的胃袋里,搞得胃酸从小口溢出。
莫尔斯现在承受着万分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反抗,甚至被剥夺了活动身体的能力。
但就在这时,窗外的黑夜骤然变为了白昼。
一道道光如尖刀般直插进来,这些光的刀刃穿过莫尔斯,瞬间将飞蛾捅了个对穿。
这时莫尔斯才发现,曾经出现在梦中的那位光人又一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