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姜瑞也算在武成安定下来,日子过得安稳了,只是城内不便养马,只能花钱将马儿托付给他人照顾。
街坊邻居们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初大伙都等着看姜瑞的热闹,每日聚在树底下下棋的心思也没有了,一个劲儿地往姜瑞那边看。可这几日下来,却是不见姜瑞有半点慌乱,连带着夜里院子里的动静也小了。再看姜瑞的一身打扮,是个有本事的人。
如今姜瑞走在巷子里,碰见了邻居,人家还会主动打招呼呢。
譬如今天,姜瑞出门要去吃午饭就碰见隔壁的周大娘。刚碰上面,人家就先开了口。
“先生,您吃了吗?”
人打招呼其实是有一套公式的,见面问候寒暄全都可以问一句“您吃了吗”,除非是在如厕,否则不分时间不论场合都可以这么说。所谓民以食为天,如此发问又比问好显得近乎。此时回答的一般都是“我吃过了”,然后再反问一句“您吃了吗”。那位说“我也吃了,什么什么的……”如此一来二去搭上话头,就能往下聊别的了。
姜瑞虽是真人,但也不能免俗,即使没吃也得说“我吃过了”。
公式就是公式,可改不得。为何如此你且听我道来。
譬如街上碰见个人,有心与他聊几句,开头就问人家“您吃了吗”,人家说“还没吃呢”,如此下来,这天可就聊不下去了。你若是要硬聊,让人家空着肚子陪你多少失了礼貌。
又譬如你搁家里,屋外熟人走过,你问人家“您吃了吗”,人家又说“还没吃呢”,碰上饭点,你是不是得客气地请人进来吃一顿?要是人家脸皮不够厚,拉不下面子,哪怕再饿也是不肯进来的,拉扯一番,到底是不进来,主人松口气,客人也松口气,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因此甭管吃没吃,问起来都说吃过了。
书接上回,姜瑞答道:“我吃过了。你吃了吗?”
“我也吃过了。我听这几天晚上都清净,半夜三更也没了奇怪动静,可是先生把院子里的鬼魂给除掉了?”
此言一出,不少过路的的邻居都放慢了脚步。
“哦~,你说的那位,是不是发带头巾,胖胖的,圆脸络腮胡,还很贪财的那位?”
“对对对,就是那个波斯人,到这来做生意的,没两年就...就,诶,您,您见过他?”
“你不也见过他?道人抓鬼,僧人度鬼,可没有直接灭鬼的说法。况且在下沾了他的光,才租得这么便宜的院子,怎么能恩将仇报呢?不过只是将其封在正房里不得作祟罢了。”
“先生厉害,厉害。”
两人又是相互恭维几句,这才别过。
姜瑞虽是活了数百载,对于厨艺却是一窍不通,家里面有个厨房也是从不生火的,一日三餐是顿顿下馆子。
这几日下来,姜瑞是把附近的酒楼都尝了个遍,各家擅长什么菜系,口味咸淡,招牌菜了解得一清二楚。姜瑞不会什么厨艺,嘴巴却刁得很,许多家酒楼只是去了一次,便不再去了。
这几番尝下来,唯有唯有百香林的醋鸡最合姜瑞心意,今日依旧去百香林吃饭。
且说这醋鸡,可是每一个武成人的心头好,在外面或许名声不显,在武成可谓是家喻户晓,要是谁家小媳妇不会做这武成醋鸡,说出去都不好意思。
关于这醋鸡的来历,据说是是一位厨子为当地员外办喜庆宴席,做的是十大碗。
这十大碗做的讲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依着时令不同,菜品也有变化。
春夏十大碗:武成醋鸡、熟溪小鱼、履坦猪蹄、宣平豆腐、清溪螺蛳、武成风肉、冰糖宣莲、红烧鹅肉、清炒山栀花、石斛炖老鸭。
秋冬版十大碗:武成醋鸡、熟溪小鱼、履坦猪蹄、冰糖宣莲、红烧鹅肉、农家豆腐娘、新宅洋芋饼、油炸葱花肉、泥鳅焐毛芋、石斛炖老鸭。
当时厨子做的时候还没有醋鸡,只是那天宴席场面大,桌数又多,厨子忙的脚不沾地,手忙脚乱之下错把灶台上的一碗白醋当做清水倒入锅里煮鸡。
临到出锅开盖一闻,坏了,味道不对。可菜还得一碗接一碗地上,没时间重新做啦。
厨子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出锅装盘让人端了上去。
当时客人吃了前面几道菜,已是胃口饱和,食欲收敛,正是漫谈细饮的时候,乍闻得一股醋酸味扑鼻而来,是醋鸡上来了。
客人们看这碗菜,色泽金黄,入口酸辣鲜嫩,一时又振作起了食欲,风卷残云,将后面几碗菜吃得精光。
如此客人尽兴,主人有面子,醋鸡便由此传开了。
早些年里,武成来了位新县令,其子于敏中也随其至武成居住学习。这于敏中自幼聪明伶俐是个小神童,却从小胃口不佳,不爱吃饭,沉迷学习,日渐消瘦。
到了武成仍是如此,偶然间尝到了醋鸡,胃口大开,吃嘛嘛香。甚至日后高中状元,乃至入朝做了宰相仍爱对醋鸡爱得深沉。
姜瑞点了一盘醋鸡两样小菜,就着香喷喷的米饭美美地吃了一顿。
堂内嘈杂,大多客人都是边吃边交谈,姜瑞隐约听见最近武成来了个飞天遁地的大盗,城里好些富贵人家遭了毒手,接连守了几个晚上,见不着小贼一根毛,东西却是接连少去,人人都说是被鬼给偷去了。
诸如此事,客人谈论的还有很多,饭后余谈自然是怎么有趣怎么来,各路奇闻八卦要多少有多少。
下午依旧是喝茶听书度过了平淡的一天。
晚上,夜色微凉,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姜瑞点着油灯坐在窗边对月读书,正是一月十五六,一轮满月嵌于夜幕之中,照得星辰暗淡灯火失色。
这几日狐狸都是勤加修炼,一天到晚睡在桂花树下吸收日月精华,今晚更是不会落下。
夜里安静极了,除了细微的呼吸声,只得听见翻书的声音。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万籁俱静,姜瑞也是眼皮打颤,合上书,该去睡觉了。
灯熄白月进,满屋银霜华。
姜瑞躺在床上,直接和衣而睡,正是迷迷糊糊之际,蓦然间空荡的房间里出现一团灰色的雾气,在月光下显出苍白的颜色。
室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一只手臂从雾中透出,朝着床头包袱伸去。
姜瑞此时早就醒了,正盯着这只手瞧,饶是他见多识广,可也拿不准这玩意的路数。
就说这只手吧,看着圆润饱满,气血充足,应该是活人手臂,可这上面又布满了阴气,一身皮肤在月光下死白死白的。倘若真是个活人,如此下去不出几日定是一命呜呼,只为窃取点钱财便舍弃了小命,怎么看怎么不妥。
眼看那只手伸进了包袱,就要拿走里面的银子。姜瑞终于是看不下去,用法术凝了一道火光打在手腕上,打出一道黢黑的印子。
手臂吃了痛,一哆嗦便往后缩,一下缩进灰雾里,很快雾气也是消散不见,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姜瑞望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狐狸,仍是四仰八叉毫无防备地躺在树下,没发现一点动静,撇了撇嘴。
“笨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