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凄切,飞鸟始动,已经是翌日的清晨,姜瑞终于舍得从梦中醒来了。
时候上虽然已经入了秋,但在外头椅子上躺了一宿,姜瑞身上还是不免积了些露水,湿哒哒的衬衣贴在身上叫人难受。
姜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听得全身咔咔作响,又运气烘干了一身衣物,一个深呼吸。
又是美好的一天。
狐狸是找不着了,一天不见谁也不知道它会窜到哪里去,但总归是会回来的;马儿倒是老实,估计是昨日吃饱了便躺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姜瑞也不愿扰人清梦,轻声缓步走过院子,轻轻地推开院门,出了院子又给它掩上,自己一人又要到山里去了。
走在山间,姜瑞脑海里还在回味着梦中会仙楼吃到的美味佳肴,特别是那口清凉的梨花酒,一想到就让人口舌生津,连带着山间的清风都显得尤为清冽。
行至一处,席地而坐,姜瑞又想起先前城里那两个好汉耍的功夫,情难自禁,随手从地里点起两个泥人来,同那两位汉子,一人持枪,一人立刀。
姜瑞脑袋里回想着好汉的招式,又操控泥人相互攻伐,有来有回,好生有趣。待到招式用尽,泥人们就失了章法,长枪使得如木棍一般胡乱地挥,大刀也如劈柴一样没了滴水不漏的圆滑,好好的对决变成了菜鸡互啄。
姜瑞也没了兴致,挥散了泥人,向后仰去躺在了地上。
到底还是留恋京城的繁华,对于山上的清泉野果也不香了,山间的清风好景也不美了。
心思一动,便是愈发不能清净了,姜瑞没由来地对山上的一切感到倦了,心里也是有点躁动不安的。
应该是静极思动了,姜瑞如是想到。
既然没了上山的心思,姜瑞索性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想着山下的事到了道观外,马儿已经醒了,在外头吃草,进了院子,还是没有狐狸的踪迹,不知还在哪快活呢。
姜瑞是打算下山了,与这青山相看两厌不如到山下走一遭。
下定了主意就是让人灵台澄明,念头通达,周身的浮躁都随一口气呼了出去。
下山的事敲定了,还得先把山上的事先安排妥当了。
姜瑞要和几个老伙计先打声招呼,告诉他们自己将要远行,归期不定。
走进偏殿,斑驳的阳光自窗户上洒入,照亮了神像前面的香炉,香炉里积了不少的香灰和木炭。
姜瑞又拿出了三根浸了水汽的木条,香肯定是没有的,点燃插到香炉里去,一时间烟雾弥漫,熏得叫人红眼睛。
对着神像姜瑞一通絮絮叨叨,“我昨日是梦了一场,到了京城里去游玩一番,醒来以后竟是心神难安,料想是静极思动,该要下山走一遭了。我终究是待不住的,不能同你们一般出世。我这院里还有一窝狐狸,你们莫要驱了,它们能寻到此也是一段缘法,缘浅缘深就看造化了……你们若是想我了,就不要再想啦,我在外头可快活了。”
听完这些,神像闪了一下,意思自己知晓了,便再也没了动静。姜瑞清楚大家千年的交情,他们一定会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更何况姜瑞还请大家抽大香,就是那木条罢了,烟雾效果是一根更比六根强,劲大管饱。
事毕,走出偏殿,时候还早,太阳不过正当头。
姜瑞将道观里的玩意收拾一二,又把柴火拾得整齐,房前屋后清扫一番,终于是忙完了。
姜瑞本想带上红狐一起下山的,可左右等不到它回道观,只能作罢,牵上马,关了门,便要下山了。
愈往山下走,姜瑞的心思是愈发活跃,颇有一种天高仍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姜瑞总归难成真正的方外之士,一颗凡心总是躁动,贪恋人间繁华。
姜瑞牵着马走在山脚的小路上,步子轻快,时不时还左右眺望,下了山,心境都变好了。
随身带的行李极少,除了身上的衣服,就只有一个包袱一把伞,都在马上放着,包袱里头也就一套换洗的内外衣裳,剩下的就是一些铜钱和碎银子了。
行至路中,忽地从草丛里窜出一道红影,吓得马儿一阵嘶鸣,便随着耳朵不停地摇动,鼻子发出响声。
姜瑞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定睛看去,竟是一日未见的红狐。
只见那狐狸拦在道人和马儿前面,后肢着地,两个前腿在空中比划着祈求的动作,一双眼睛眯着,嘴里还有嘤嘤嘤的声音,身后的尾巴也在摇着。
姜瑞当然清楚狐狸的意思,当即问道:“我与你能在道观中遇到,已经有了缘分,我知晓你已开了灵智,如今我要入世走一遭,你可愿随我一起?”
听了这话,狐狸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扭着屁股凑到姜瑞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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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官道,姜瑞一行便失了方向,不知道要去往何方,身前身后一样的石板古道,深深浅浅错落排布,露出下方泥土的颜色。
道路两旁载满了梧桐,一棵挨着一棵,这些梧桐都已经是古树了,繁茂的树冠连成一片,形成天然的遮阳伞,郁郁葱葱的树叶将大部分阳光拒之门外,只容许点点斑驳洒在路上。
正值初秋时节,梧桐的叶子由绿变黄的时候,树上的叶子黄一片绿一片,甚至还有些着急的叶子已经有红的意思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
牛铃叮当,一老叟赶着牛车自姜瑞身后超过,他还回过头看了一眼,可能还在思索这年轻人为什么站着不动。
哒哒哒的马蹄声自后方响起,伴随着骑手的呼喝声和挥鞭声。
“驾…驾……”
随着身后声音接近,路上行人纷纷往边上避让,片刻之后,一位驿使策马扬鞭,飞驰而过,马蹄带起一阵烟尘。
姜瑞闭上眼睛,听见行人交谈的笑声,闻见远处村落飘来的炊烟,感受着山下特有的人烟气息。
“我们走吧。”
姜瑞领着马儿往前方走去,狐狸已经趴在马背上了,看了人家骑马,它竟也学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新奇还是懒惰,一时之间也不下来了。
姜瑞刚从山上下来,自然不清楚京城在何方。但他知道,总会有一座城在路的尽头等着,至于京城嘛,走走停停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