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是平平淡淡,只有那秋风黄了青山折了叶。入秋以来,天气转凉,显得阳光的温度愈发舒适。
道观里,闲散道人姜瑞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享受晨间的阳光。清新的空气配上温煦的朝阳,晒得人直恍惚。
姜瑞也不抗拒,任由眼皮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身子逐渐放松,随着一阵恍惚,姜瑞睡着了。
…………
“净说不练那叫嘴把式,尽练不说那叫傻把式,若要是连说带练,练到了,说明了,好叫人爱看。我们可不敢说练得好,是才学乍练,练得好,练不好,众位包涵着瞧。”
宽阔的街道旁,一群人围作一个半圆,目光都聚集在中间,里头还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见此情景,姜瑞也好奇里面有什么花头,快步走去,挤入人群。
“我们俩人要练一套单刀破花枪,众位看他那条枪怎么扎,我怎么冒险进招。”
说完,那人便是一顿,然后接道,
“常言说得好,大刀为百般兵刃之祖,花枪是白般军刃之鬼,大刀为帅,棍棒为王。救命的枪,又好赢人,又好护身;舍命的刀练的时候,我得舍出命去,练得叫众位瞧着得拍巴掌叫好!好!好完了怎么样?得跟众位要几个钱。”
人群中央是好大一块空地,当中立着两位好汉,一人持枪,一人立刀。
持枪的枪手生的七尺五六的身材,头戴干红凹面巾,上穿一领灰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一条背银带,手中立一把黄杆银头枪,一片红缨风中扬。
另一旁立刀的刀客身长八尺有余,圆头阔耳,面皮之上是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清秋之时不着上衣,坦开胸脯,下身乌黑粗布裤,手中大刀刀身长而宽,在太阳底下还泛着幽光,刀背上开有九窍嵌九环,挥舞起来便是叮当作响。
“我们可不是都要钱,也不恼人白瞧白看。家有万贯,有一时不便。赶巧碰着没带钱,你只管放心,脚底下留德,给我们多站一会,给我们站脚助威,我们要多看你一眼,如同看我们的家堂佛,瞧他祖宗哪!”
说完,两位好汉提起手中兵器,枪士挽个枪花,刀客翻个刀花,沉气一声喝,使得人群一阵叫好。
“话,我们是交代完了,再托付托付。我们练完了,大把往里扔钱的,我作个揖!我们练完了,没带钱的,给我们站脚助威的先生们,我给作个揖!那早不走晚不走,我们要钱他才走,脚底下不留德的人。”
说到这里二人愣一愣,用眼睛往四周看一过儿,接着又说,
“我也给他作个揖!我们也不说什么,叫他养儿养女往上长。话是说完了,拿起来就练!”
两位好汉拉开一段距离,转身相视一望,先各自耍了几套花把式,热个场,同时引得观众喝彩。
耍完花把式就要上真家伙了。
枪手横枪于前,仗着长枪就要抢攻,垫步上前对着刀客的咽喉便要刺去。
刀客见此,侧身一躲,同时双手持大刀奋力朝着枪杆子上砍。
巨大的力道使得枪杆子弯成个弦月。
枪手也是力气非凡,也不卸力,抖着枪头如蝰蛇般朝刀客面门、腹中、下盘攻去。
都说是一寸长一寸强,那迅疾的长枪打得刀客节节败退,眼看是要招架不住了,观众都替刀客捏把汗。
斗了多时,刀客进入颓势,只得兵行险招。刀客卖个破绽,让枪手把枪往心窝里刺来;刀客却是把腰一闪,攒住枪头于腋下,叫那长枪无处发挥。
局势一下便逆转了,只见那刀客单手持刀顺着枪杆要往枪手逼近。枪手可是进也不得,退也不行,一身的本领八分在枪上,枪头叫人制住了,只得认输了。
这套功夫练完了,看得场外观众是人人叫好。两位好汉按着规矩,刀枪往场内一横,
“我们要钱了!”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往场里头扔钱,少则几文多则一吊,甚至还有白花花的碎银子往里头丢。
好汉也是招子亮堂,对着几个一掷千金的豪客连连抱拳,嘴里的吉祥话更是不停了。
等到钱收得差不多了,二人说了一番客套话便要自报家门了。二人师从张玉山,自河西而来,久闻京城繁华,来闯一闯,二人在此联穴(合伙,搭班),希望诸位多多关照。
说话间,一个小孩拿着竹笸箩围着场子又向观众要钱,一副可怜的样子。
叮叮当当又是不小的一笔。
等那孩童到了姜瑞跟前,见姜瑞苦笑着摆摆手,也不纠缠,继续朝下一个了。
最后两位好汉又如报菜名般报了一招又一招的把式,留与以后,好叫人期待。
随着人群散去后,姜瑞沿着街道信步而行,至一商铺大墙角下,见有数十人围绕着,都面向里瞧,既不敲锣,又不击鼓,不知是何玩艺儿。
姜瑞挤进人群一看,一张桌子,上铺白色毡子一个,毡有毛笔一支,砚墨一份,纸条一张,桌上有四个布袋,袋长四寸,宽约二寸。袋子上都有“奇门遁甲”的字样,后头还写着一行小字,“OOO年,OOO岁,OO府,父母OO,兄弟OO,妻妾OO,子女OO”。
看这摊子上摆设的东西,就知道这是个算卦的摊了。
姜瑞抬起头一看,桌子后靠墙儿立着个人,长得又高又瘦,两颊上有麻子,淡眉长须,莫约四十多岁。
长得倒是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但姜瑞也没瞧出他有半点道行,桌上的物器更是没有灵光。
他手里拿着个小竹筒儿,筒内有四根小棍,不住地用手摇晃那竹筒儿,嘴里还念叨着,
“在咱们这卦是与众不同,按着人的生辰八字,五官相貌,命相合参,能够知道人的年岁多大,家乡住处,父母妨不妨,兄弟几位,妻妾有无,子女多少,一生衣禄食禄,富贵贫贱,穷通寿夭。我这个卦摊多了不算,一日就四卦,这叫‘奇门遁甲’。”
说到此处,他用手一指桌上的四个布袋,继续说,
“我这卦是先算得了等人,应当有谁的卦,袋内有纸张张纸,纸上写好啦。问卦之人姓什么?叫什么?何府人士?父母妻妾兄弟儿女,写好了应有应妨,一世终身,应做什么事……哪位要算,咱们全都写好了,一字不差,你再给钱;算差了一字,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哪位要算算,哪位言语。”
说到此处,有一个人说:“先生我算算。算对了,我给钱;算不对了,分文不给。”
众人皆闻声让路,来者正是京城有名的破皮破落户钱老二,钱豪。
此人是刺枪使棒,相扑顽耍无一不学,最拿得出的便是一手弹丸本领,可谓指哪打哪;若论起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终日在京晃荡,是再流氓不过的人儿了。
那个算卦先生看他那样子,就说:“我这卦不能是人都算,有谁的卦咱们才算呢!如若没有谁的卦,怎样都是不算的。”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手上的竹筒儿,
“怎么知道有谁的卦没谁的卦?问我手中的竹筒。筒里这四根小棍儿,我摇出一根来才有卦呢,摇不出来可就没卦。”
说着他就摇手中的竹筒儿,那四根小棍哗啷啷直响,摇晃了一会儿,那四根棍儿一个也没摇出来。
钱老二是个蛮横性子,不达目地是不肯罢休的,便要算卦的再摇一次。
算卦的拗不过他,只得再摇。
摇了一会儿,仍是一根棍儿都没有,钱老二便要使他那弹丸本领了。
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竹筒儿上边,高老二将手里的石子儿“咻”得打了出去,正正好好打在竹筒里的棍子上,随即一根木棍被打了出来。
“哈哈,我就知道今天有我的卦吧,叵耐道士,还不快快给我算来!”
钱老二毫不掩饰自己的行径,各位观众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指出。
算卦的遭此戏弄,只当是被狗咬了,捏着鼻子从桌上拿起一个布袋来。
“这里头就有你的卦,你一辈子的事,全写好了,在袋子里搁着呢。”
钱豪也是心急,拿到袋子就要拆开了,算卦的又说:“等等,先别动,咱们说好喽,你再取出来瞧瞧。”
“还有什么可商量的,臭牛鼻子做事忒不利索了。”
“我那条写得对不对,没法子证明。你得先将自己的姓名、年岁、何府人士,父母妨不妨,兄弟几位,妻妾有无,子女多少,全写出来,叫大家都知道喽,然后再将袋里的卦单取出来,你看这单子上的字样与你说的一样了,我再把你的终身事读念了,该多少卦金,你就给多少钱。”
钱老二拿起桌上的纸笔就写,写的是“钱豪,年二十二,应天府,父母双亡,兄弟三位,无妻无妾,无子无女”。
写完将纸放在桌子上。算卦的用手指着纸张上的字念了一遍,叫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听,大家都明白了。
算卦的伸手拿起笔来,从毡子下取出一沓纸条,宽有二寸,长有四寸,他说:“我这里有谁的卦,得有号头儿,我记上号头儿。”
说到这里他就拿起纸条用笔写了号头,写的时候不叫大家看见,举着手写,他身后是墙,也没法看见了。
他写完了冲钱老二说:“你把那纸袋给我吧。”
钱老二将布袋交给他,他将布袋往号头的纸上一放,忽然说:“我写的号头还没让大家瞧见呢。”
说着就将布袋,纸条拿起来,又放下,大伙都看见那纸条上写的是“第一千零三号”。
算卦的将布袋打开,从里头将卦单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围观的人都看到那卦单上写着,
“钱豪,年二十二,应天府,父母双亡,兄弟三位,无妻无妾,无子无女。为人性刚,心高志大,喜于交际,志在四方……家道中落,年少孤露……有贵人提拔财禧并进,受人器重,家道日隆……”
那卦单前半段竟与钱老二境遇毫厘不差,好叫人遇到了活神仙。
那卦单末尾写着“承惠礼金白银一两”。
等到付钱的时候,钱老二又耍起了无赖,甩下一吊钱便匆匆地走了,留得人们啧啧称奇。
观众们都被这算卦的唬住了,姜瑞这双火眼金睛可都是看清楚了。
算卦的写号头的时候不叫人看见,实际上正在往卦单里头填姓名、籍贯、双亲子女,后面的则是先前都写好了的。
趁着给大家看号头的时候又将卦单藏在手里,最后从布袋里头“拿”出卦单来。
姜瑞看破不说破,也佩服那人就在假装写号头的工夫,姓名、籍贯、父母、六亲就都写完了。
人群还在嚷嚷着要求上一卦,姜瑞已经退了出去,继续在这大街上漫步了。
反正日子还长,梦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