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一路上一言不发。
她的笑容藏进了黑暗,笑声被一阵无情的凛冽风声所彻底取代。惨白的月光从头顶悠悠撒下,将她的身影投入浓稠的黑暗之中。狂风凛冽地卷起一阵落叶,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整整一路上,她好像忽然换了一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容,只是一个劲的沿着街道前进向前……继续向前……好像永远不想停下自己的脚步。“我希望它能够带走我的生命....那样....那样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痛苦....能够伤心了....”自己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许这样的愿望吗?正常人不是都应该许万事大吉,或者平平安安吗?可她却偏偏——
女孩再次转身,转身向一条巷子走去。他紧紧跟在身后,害怕她忽然做出什么傻事。但等来到目的地后,才发现自己的一切担忧都是多虑。
那是一座足足没入云霄的大厦。尽管现在是在夜晚,整个大厦依旧在灯光的衬托下浑身散发着灿灿白光。他向上扫了一眼,整个大厦好像一座金字塔般,向上一层不断叠着一层,直到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这是什么?难不成是什么巨型千层饼装饰吗?”他打趣说道,希望能打破一下沉闷的气氛。可女孩的脸色却沉了下去,用一只手拼命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这是我家,我家在第一万五千层,跟我来吧。”
据说,老爷们曾经称呼这里为“鼠窝”。黑区的人开始觉得很难听,后来又觉得这名字未尝不可,又戏称为“蜂巢”“耗子大本营。”
像这样的楼,每一栋可容纳上万人,即便是每一层也都有足足好几百个人挤在一起。这样的楼层分出的房间自然而然是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平方,甚至连十五平也没有。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楼里的街道也一条连着一条,好像地底的老鼠紧紧贴着对方的屁股。“这儿晚上实在太吵啦!就连别人打呼噜和放屁声也听的一清二楚!”女孩指着那一间间房间,忍不住抱怨道。
他们通过传送门,很快便来到了第一万五千层。这里的房间与大门几乎都是一个模样——整齐划一的白与黑。一眼望去,好像迈入了一片走不到头的森林“我说,你带我来这儿是——”他扫向周围,娜娜忽然拉住自己的蹄子,躲在了一座柱子后。
“妈的。你确定那女孩是住在这儿吗?”一个脸上带有刀疤的男人叫嚷道“我瞧这儿的门都一个德行。”
“错不了。”那个矮个子,戴着兜帽的男人答道“这儿我来了好几回了,你瞧!连门都被砸松了!错不了!赶快开门!妈的!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听见了吗?”
“你偷了他们的钱?”他瞥了她一眼,可这话却叫她的脸立马红了起来“我才没有!我娘说了!偷是坏人才做的!而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只是.....”
“那就是借了。“他又朝外瞥了一眼“这你打算怎么回家,那些人都守着门,你也没办法回去啊。“
“我有办法。”
她笑嘻嘻地答道,随后溜进了不远处的杂物间,爬入了一条管道之中“来!把你的手给我!”她跪在洞口,说着伸出鳄鱼皮般的手,上面几乎遍布着褶皱与伤痕“我来帮你!”
他握住她,顺利地爬了上去。管道很黑,还时不时传来一阵老鼠的尖叫声,但女孩似乎一点也不怕“这里我经常来。”她一边走,一边向自己说着“那些人堵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就经常从这个管道里进去!那些人又蠢又笨,根不不会找到这里来的啦!”
厨房里的水滴答滴答落在盘子,老鼠的摩挲声也在耳旁快速响过,掩盖了白蚁啃食朽木的声音。房间里没任何家具,甚至唯一一张桌子也是被折断双腿,摇摇欲坠地伫立在角落里;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污渍和裂缝,犹如蛛网一般蔓延至整个房间的各个角落。他来回找了几圈,也没发现厕所的踪迹,最终在大厅发现了一处大坑,朝下望去,一股强烈的刺鼻味铺面而来。
“你就在这里住吗?”他瞪大眼睛。可女孩神情却表现的毫不理解“不然呢?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作答。忽然想起了曾经在猪窝里生活的日子,那里和这里唯一的区别,就是从猪换成了人。而这样的环境自己却在那里生活足足好几年,鬼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着女孩,刚想问她在房顶上为什么许那样的愿望时。她却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箱子。那是小木箱子,不大,甚至还有一层磨损。可女孩却像对待什么宝物似的小心拉出,吹了吹上面的厚厚灰尘。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女孩却只是冲他笑了笑,将一个灰色的小包裹抱在了怀里“你要是答应帮我的忙,我就帮你”
这丫头又在耍什么鬼点子?“你得先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不。你得先答应!”
“不行。你得先告诉我。”
“先答应!”
“先告诉我。”
她撅起了嘴,脸鼓得好像一个气球,将一件破衣服丢在了自己脸上“不帮就不帮!鬼才要你帮啦!走开!!”她说着气呼呼地冲向屋外,摔得门传来一阵呻吟。
这小姑娘又在想什么?他忍不住跟了过去。当然,是确保她不做什么傻事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可不是想关心她!他紧紧跟在身后,最后发现她在一家商铺前停下了脚步。
和其他店铺前小溪相比。这家店铺前堪称是一条大河。人们在这儿排成一对——有些甚至压根连排也不排,赚着手里的钞票对着里面大哄大叫。他跟着女孩挤了进去,“哎呦……妈的!你们不长眼是吗?”一个男人抱着自己脚,嘴里传来一阵呻吟“赶着去投胎是吗?”他们没理会他的咒骂,向店铺内匆匆走了进去。
“你又来了,小家伙。”看到他们的到来,那个服务员露出几颗钢牙“这次……还带了一头猪?我们这儿可没啥猪肉生意。”
这话让他顿时炸起了毛“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厉声骂到“我可是猪老爷!你居然……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哎呦,猪老爷!我好怕呀!”他和几名员工爆发出歇斯底里笑声“不知道老爷准备正在招待我们呢?是红烧呢?还是清蒸呢?我瞧要不还是红烧吧,猪肉这么做是最香的了!”他便说便舔舌头,就要伸手摸来。
可娜娜却一下拦住了他“你听到他说的了,他真的是猪老爷!”她点点脚尖,努力使自己更高一些。“就是经常坐轿子,还在咱们这边走的那个!你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个药便宜一些买给我?就……就看在他的面子上?”
自己这才发现,店铺所买的东西正是自己几天前推销商品。甚至连挂在横幅,也是画着自己曾经手持利剑的画像。原来你就想利用我……让自己买药更便宜一些……?他看了眼女孩。可最让他生气的并非这个。
“省省吧,小姑娘,这招早就不管用了!”他说着挥了挥手,用手背擦拭着因大笑流出的鼻涕“早在几天前,就有人带着一头猪过来了!他那头甚至比你这头还好看呢!”
“可他真的就是猪老爷!我亲手把他救回来的!”
“他哪怕是失踪的老爹也不成。我说你到底要不要买东西?不买一边去!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她盯着柜台,咬着紧紧自己的嘴唇,朝店员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将抱在怀里的小包裹拿了出来,解开撒在了桌子上。
顷刻间,整个桌面奏响着金属的交响曲。那是一枚枚大小的硬币,他看着看着,不禁咽了口唾沫。有的上面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污渍,有的则被磨损到人像也很难看清。店员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女孩却埋着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好像在祈祷这些硬币能再生出一些似的。
“这些不够啊。”数完之后,店员宣布道“还差至少两点灵韵。”
“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查过了!我一个个挨个数过!而且!而且还——”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够就是不够,我干嘛要骗你呢?”他把包裹绑好重新推了回去“再攒攒吧,这瓶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的,等你回来拿。”
娜娜撅起嘴唇,眼睛又直勾勾地望了柜台一眼后,便撒腿向外跑去。讨论声犹如斗篷般在她身后紧跟不止。“她买这药是为了什么?”
他问向店家。
“还能是什么呢?当然是給他弟弟看病了!不过要我说,这种废人还不如让他死了就算了……你去哪?这破衣服你不要了?”
他再次跟上脚步时,娜娜已经来到了一条十字路口。“你来这儿干什么?”她瞥了自己一眼,便转过了脑袋。“快走!你这头死猪!一点用都没有!”
他用身体拦住她“你有个弟弟?是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得了什么病?你在房顶干嘛要许那样的愿望?”
“我说了!这和你没一点关系!”她伸腿踢来,可自己依旧纹丝不动“赶快走开!听到了没有?!快走开!”
此时,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忽然走了过来,一下撞到了娜娜。她没保持好平衡,朝前踉跄几步,噗通一声跌在地上。“你没事吧?小姑娘?”他伸手去扶她……
……转手却将怀里的包裹抢走了。
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妈的,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连小女孩的东西都抢是吧?
他匆匆跟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头猪,而又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他飞一般的跟了过去,风在耳旁不断嗖嗖掠过。最终他瞄准那个身影,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可面具下却非那副皮囊
“妈的,这猪有病是吗?”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站了起来“真晦气……滚!快滚!别叫我看见!”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他忽然觉得脑袋一阵胀痛。不……那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一直在跟着他的!模样错不了!气味也——
他再次转过头,忽然惊讶地发现,周围的所有人都竟都变成了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模样:黑色兜帽,黑色披风与外套。“你找不到我的!”一个人冲他大笑“你根本不可能把我们抓完的!”一群人将他围在中心,传来歇斯底里地大笑。
不……不可能……这些不过都是一些幻觉!是幻境!这些都不是真的!这儿肯定有人用了什么幻术!
他仓皇逃走,等再次来到十字路口时,发现女孩依旧蹲在原地,用手抱着膝盖上的伤痕“这个石头不值钱……那个也不值钱……”她安静地数着地上的东西,手却在半空忍不住颤抖着“那个瓶子大概还有一点点用……还能买几毛钱……”
“你的东西被偷走了!你怎么不去追他呢?”
“或许他比我更需要那笔钱。”她低头说着,口吻好像一条流动小溪“这个瓶子不行……他被踩过了……这个大概还可以……它——”
“比你更需要那笔钱是什么意思?”他撞了撞她的腿“你难不成还觉得小偷是对的不成?!”
“我要你管!你这头大肥猪?!”她忽然发作,声音大到连路人也纷纷转过了头“你不过就是个猪!一点用都没的猪!干嘛要来管我?!”
“可他抢了你的好大一笔钱!你不是还要拿它来救你的弟弟吗?”
“那也是我乐意!”她的语气多了几分哭腔“我娘说了,别人拿钱肯定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们抢走……他们抢走”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躺在自己身上不断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