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天,莫厌生正跟着秦天生辗转各地拍摄一档真人秀。秦天生交际广,负责与平台与投资商那面的关系网,那些应酬有套路,大抵是吃喝玩乐加上送礼,接近外交事物。莫厌生揽下的事情,更像是负责的宣传统战工作。天气一直很好,莫厌生拎着折叠椅在片场附近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午后的一阵风把稀稀疏疏的草丛揭开,莫厌生表情凝重,直愣愣地遥望远方。在呆钝的意识中,秦天生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有火吗?”莫厌生神思恍惚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扔过去。
“怎么了?有心事?”秦天生说。
莫厌生的眼球轻微的颤跳了一下,“不,就是有点累。”
秦天生在莫厌生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我听他们说你以前是干金融的?”
莫厌生注视着秦天生的脸,“你的妆花了。”
秦天生随手抹了一把,“这破粉底液,一碰水就淌白汤。”
莫厌生看着他脸上液体滑过的形状,嘻嘻地笑了笑。她的表情看上去客套而又空旷。
“听说苏阳将全副身家都投资到你那本小说改编的电影里去了,”秦天生对镜补妆,“说是马弗斯对新剧本不满意临时撤资了。”
“是吗?”
“我看过你那本小说,写的挺好的。”
“是吗?”莫厌生的眼睛反射出银蓝色的光芒,她仰头看着天空中零星的红点闪光。
天气很热,两人在荫凉处走走停停,中间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秦天生看看远处的剧组,看看莫厌生,嘴巴好像闭不住似得,一个劲说着话。他先是表达了自己的人生理念,接着描述起自己的爱情观。他如此坦诚,却没有换来莫厌生热烈的回馈。莫厌生适时打断了他,“其实你不应该与同事聊这些。”
“同事?”
“与下属聊就更不应该了,”莫厌生的笑容很是牵强,“我去那边看看他们拍得怎么样了。”莫厌生把折叠椅推到秦天生跟前,“你再休息会。”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莫厌生从几个不同的渠道听说苏阳和叶念恩为了改编剧本不惜与马弗斯翻脸的事。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欣赏起新买的沙发。多年以来,这个脾气乖戾的女人从未真正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这一方面取决于她的家庭,另一方面或许是某种天性使然。她曾经无限接近行业漩涡中心,自然也见过利欲熏心下的丑恶嘴脸。虽说经济衰退后不动产都变成了烂在手中的鸡肋骨,但一栋已经供完贷款的房屋显然并不是什么烫手山芋。莫厌生察觉到苏阳邀请自己入职的目的恐怕并不是仅仅为了制衡叶念恩的权力。莫厌生的思绪忽然停留在了抽屉里的那只红眼睛的死耗子上。事隔多年,莫厌生依然记得它修长的尾巴上湿哒哒的污水和它粗糙毛发上蠕动的驱虫。莫厌生突然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然后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莫厌生负责的综艺节目,参与拍摄的明星夫妻一共有四对,他们中有人嫁入豪门,有些过气已久,他们一直在酝酿能够通过这场综艺重获洗牌。镜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拍摄着他们的日常生活,而镜头外的世界显然精彩多了。
第一集拍摄时各人尚在试探中,试探底线,试探人情世故,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显得有些拘谨。等到第二集的拍摄开始,就已经有夫妻开始要求分床睡了。那晚,莫厌生与秦天生商量过次日拍摄的行程表,然后她接到苏阳的电话,苏阳因为叶念恩和王导不和的事抱怨了几句,他说会调叶念恩去负责那档夫妻综艺的拍摄工作,让莫厌生与其做好交接工作。临挂电话前,苏阳有颇为关切地语气说,“你没有不开心吧。你虽与叶念恩平级但老要你配合她的工作,像是她下属似得。”
“除非能拿到更多的薪水,不然什么级不级的有什么意义?”莫厌生说。
苏阳笑了两声,“早点休息。”
“好的。”莫厌生挂掉电话,在酒店内的礼品区转了一圈。脑海中浮现出从前某个领导的面容。那是个极为苛刻又阴险的胖子,富有周扒皮的剥削精神,同时还具有能屈能伸的美德。在莫厌生刚刚入社会的最初几年间,他让莫厌生见识了职场政治学的重要性。
第二天早上,莫厌生正在向秦天生交代与叶念恩交换岗位的事,叶念恩就带着老邪抵达了剧组酒店。秦天生要求莫厌生接受这次的拍摄再离开,莫厌生看了叶念恩一眼,得到对方傲慢地点头示意后,她才答应了下来。
有天夜里,在莫厌生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她在走廊捡到了烂醉如泥的金太太。金太太的眼泪虚假且长满细小的牙齿,颗颗滴落在她赤裸的皮肤上,轻轻噬咬着她的手臂。金太太口齿含糊道,“别人都当我是嫁入豪门,谁知我背地里受着这般委屈,我其实不是贪钱,我是真的爱他。”莫厌生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回应。然后叶念恩忽然出现,怀着一贯的作风对莫厌生指手画脚道,“你干什么?还不快点送金太太回房间,这般丑态若被记者拍到那该如何是好。”叶念恩一边架住金太太的另一边手臂,一边推开莫厌生。暖黄色的墙体后面有一块被擦拭得锃亮的玻璃,莫厌生望着自己的身影在玻璃中晃动,房间东侧的窗户虚掩着,隔壁房间的呻吟声喊叫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莫厌生的耳膜。她觉得手臂有点痛,还有点烫,金太太的喉咙深处隐隐飘散出一种古怪的焦糊味。
那天晚上莫厌生步行了好几公里,从一个街区走到另一个街区,希望用借助京州的北风吹散金太太留下的烟草气味。虽然对违法物品的了解非常有限,但莫厌生仍然辨认出金太太的烟草无法在任何商店购买到。那得益于她的初恋,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而他却在校园外沾染了恶习。莫厌生站在狂风中直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她就像个老人一样将下巴抬得老高,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在酒店楼下伫立良久,以某种杞人忧天的姿态遥望着星空。
金太太再次出现在人前化了个大浓妆,但她眼窝深陷,脸颊浮肿,站在丈夫身旁的时候脸上满是厌烦和拘谨。午后的阳光略显苍白,一片苍白的阳光带着恻隐之心,从一对对夫妻间逃出。那天老邪穿着盛装,作为飞行嘉宾出席了综艺的录制。他坐在金氏夫妻中间,有点骄傲又有点害怕。他看见莫厌生坐在导演身边,她的眼睛空灵而锐利,偶然的对视,他被她审视的目光惊得背脊渗出一连串冷汗。因此在拍摄空隙他走到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莫厌生木然地望向老邪。
“你眼睛怎么红了?”
“困的,”莫厌生揉了揉太阳穴。
“金太太教了我一些相处之道,”老邪心虚地说,“今晚会拍到几点?”
“下一场结束后你就可以走,”莫厌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如果你有急事的话。”
灿烂的云霞转眼间变成了无边的黑暗,野外的夜晚来得那么快,暮色在原野上蔓延。秦天生和莫厌生站在花园里聊着租赁大会堂的事。莫厌生正说到可以将大会堂的拍摄任务转移至海边的时候,她看见叶念恩出现在一壁灰蒙蒙的土墙边缘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远方。那时的莫厌生看来,叶念恩这一行为应当是在监视自己。莫厌生在花园里站了一会,以观察一下形势。在昏暗中她能看见两个男人钻进了一辆跑车,然后车身开始晃动,过了一会后座的车窗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接着车身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莫厌生看见叶念恩脸上出现某种心满意足地笑容,然后她离开了那面土墙。
“你在看什么?”莫厌生听见秦天生嘟囔了一句,然后他顺着莫厌生的目光寻过去,“那是金先生的车吗?”莫厌生站在那里,整个精神似乎正在陷入猜想。她嘴唇全都干了,心脏的润滑液似乎都快耗干了,平时保持她双腿直立的力量正在流失。然后她改变方向,朝花园的另一头走去,在经过一堆树桩的时候,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平房里一闪而过的反光。那缕刺眼又轻浮的光在她面颊上掠过,像是镜面反射,又像是相机上的某种装置。然后她努力想看清楚黑暗中的一切,她揉了揉眼球中有些干涩的隐形眼镜,但暗影中她只能寻见微弱的点点光圈,仿佛来自遥远的路灯,又或许只是野猫的眼睛。
一个星期后,金先生与老邪在车中私会的新闻登上了各大社交媒体头条。莫厌生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联想起事发当晚的所有细节,她意识到整件事与叶念恩有关,可是,为节目增加话题的代价是得罪金家,这笔生意真的划算吗?莫厌生在回公司的路上接到苏阳的电话,他说,“你晚上跟我去个饭局,”不等莫厌生反应,苏阳又说,“八点,莲花楼。”收线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不让你喝酒。”
莫厌生的脸上带着一股寒气,还有一股甜腻而浓烈的犹疑。原本今晚应该是莫厌生作为节目制作人的最后一次录制。此时的公园已经空无一人,周围是一片异常的安静。在这样的环境下莫厌生很难分辨苏阳真正的意图,但无论是保护还是孤立,莫厌生都很愿意接受。
苏阳带莫厌生去了一个同行召集的饭局,这样的派对冗长乏味,陈腐不堪。听着那些黄段子的时候,莫厌生修饰着脸上烦躁的情绪。她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掩盖着心中的颓然。她小心地打量着苏阳,他不时地查看手表和手机,另一只手细细摩挲着酒杯上的细小水珠,酒中的冰块缓慢地融化着,直至酒水变至温热,苏阳也没再多喝一口。莫厌生向来有吃饭不看手机的习惯,特别是与上司在一起的时候。夜间的空气异常芬芳,在这样的空气中有种怡人的享受。苏阳在饭局过半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他脸上瞬间绽放开了像花朵一般的喜悦。他都渴望成疾了。他所有的优美和力量似乎全部回到了他身上。
莫厌生回到家,林凯正在洗澡,他听见声音从浴室里探出半边脑袋冲莫厌生大喊,“你手机没电了?”
“有吧,”莫厌生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开机键,信息提示音立即如交响曲般响起。她费了一些力气从各种信息碎片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老邪正在开直播解释与金先生车上私会的事,房间里忽然传来金太太歇斯底里地喊声,接着金先生和金太太便扭打着入镜了,老邪仓皇而逃的时候忘记关掉直播信号,好事群众便将金家夫妻互殴的画面录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莫厌生仍未明确苏阳的真正用意。她看着窗外的河水和天空,雨云就像百叶窗一样翻滚而下,而就在她观望的时候,道路上忽然出现的一道橘红的亮光变得耀目生辉。立交桥上堵塞的车辆不断发出轰鸣的喇叭声,这使莫厌生很难静心细想,结果她非但没有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能理智地制定任何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