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生在早上七点醒来,她起床绕着卧室的几个窗户转了一圈。她是如此习惯于南方的潮湿和温暖,以至于在京州已经待了六个月了,她仍然惊讶于北方的干燥和狂风竟是这么强烈而又陌生。透过西边的几扇窗,她看到强烈的北风敲打着街边店面的窗户,除了呼啸的北风,还有苍白的阳光照亮了灰蒙蒙的群山上的树林。她穿好衣服,轻轻地把窗帘拉拢,以免阳光惊醒了她的丈夫。林凯的作息错综复杂,但相比起她的作息而言,便显得规律且健康了。
初春的时候,苏阳购买了莫厌生著作的小说版权,她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初春的暖阳洒在她脸上,如蜜桃般甜蜜的绒毛缓缓舞动。在与她的闲聊中,叶念恩忽然带着一个男孩闯了进来,叶念恩将身子柔软地拧向苏阳,她指着身后的男孩,“老邪,刚签的。”
“老邪?艺名?”苏阳问。
“真名。”叶念恩答。
老邪冲苏阳笑了笑。他身材高大,具有让人欣喜的英俊。他那尖锐的下颚线以及端正的五官,一眼望去不禁会让人期待更多的惊喜。苏阳不笑,微微地咬着嘴角,后来他对莫厌生说,“我不喜欢老邪这个名字。”
“那你找相士为他改一个。”莫厌生说。
“你也信这个?”
“凡事皆信,保持敬畏好像没什么坏处。”
“有兴趣做长工吗?”苏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摒弃感打量着叶念恩的背影,虽然隔着双层落地玻璃,他仍能听见她那尖锐且刺耳的笑声。
苏阳对莫厌生说,“望京建筑面积一百零七带车位,”苏阳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这些分别是你可能获得的佣金和花红。也就是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你就能还清扣除版权费之后的房款,而且没有利息。”
莫厌生察觉到自己刚刚过于放松的聊天状态被对方抓住了弱点,窗外的阳光醺醺然让人陶醉,而空气闻起来就像是一大片的植物突然间被拦腰折断。“我有多少时间考虑?”莫厌生说。
“你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
“那就三天,希望我们能成为同事。”
“就算是,也是下属,何来同事二字?”莫厌生歪着头望向苏阳,“我不能喝酒,滴酒不沾。”
“不是什么大问题,”苏阳说。
莫厌生离开苏阳办公室的时候,叶念恩正像个悍妇一般在责骂一个女孩,她丝毫无意顾及女孩的颜面,一一细数那些微不足道的错处。她那高雅而又战截的话语听起来就像小号的音符穿过晴朗的早晨。
莫厌生从金融机构退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进入过职场,靠着前期累积的存款和搬回家住后开支大减,她过上了有钱有闲的安逸生活。若不是与林凯交往后搬至京州,或许她可以一直快活下去。林凯算是孤儿,一直寄人篱下,莫厌生知道一本属有他姓名的房产证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即便她知道未来可能会面临些什么,她仍然选择了与苏阳签约。
正式签署劳动雇佣合同的那天,苏阳向莫厌生讲解了手头上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选一个。”
莫厌生不假思索地说,“就那部网大电影吧。”
苏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微微点点头,掏出一支香烟点上。他第一眼看见莫厌生就知道她是个具有非凡的性格天赋的人,他通过实践不断证实着这一点。当然了,这并没有花费他很长时间。
深夜,苏阳的办公室门开着,电梯间响起熟悉的高跟鞋踩踏声。苏阳抬起头,看见叶念恩正扶着门框似笑非笑着。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苏阳说。
“刚去完孙铭的酒局,路过楼下的时候看见你的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你。”叶念恩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香烟。“怎么样?你那位金融界前精英。”
“莫厌生?挺好的。”
“听说你答应她不去酒局应酬?”
“她凭什么与你两分天下?”苏阳走到叶念恩身后,轻柔地揉搓着她的后肩,“资源、人脉这些财富她一毫都分不走。”
叶念恩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手比画成一把手枪,做了个击毙的手势,“你最好记得今晚你说的话。”
苏阳笑了笑,点点头。
“明晚你来接我去马弗斯的饭局,”叶念恩重新坐下。
“恐怕不行,明天我和莫厌生去开会的地方就在饭店附近,若回来接了你再去,惟恐迟到。”
“她也去?”
“那部戏的剧本是根据她写的小说改编的,马弗斯提出要见她,我能怎么办?”苏阳坐下来,开始卖弄嘴皮子。
叶念恩的面颊上挂着闪闪亮亮的金粉,一抬头,金粉随着灯影变换着颜色。她注视着苏阳杯子里泡着的已经冷掉的热茶,“那好吧,明天我自己去。”
一束绿光从临街的天窗挤进写字楼,沿着多边形的天花板缓缓浮动,几乎触手可及。叶念恩站起身,推了推椅背,她感觉苏阳没有留她的意思,而且也没有送她回家的打算。她用一种忿忿的谴责的目光,怒视着苏阳,怒视着莫厌生空荡荡的办公桌。在叶念恩的经验当中,苏阳对莫厌生的偏爱是与情欲密不可分的,正如当初苏阳偏爱自己一样。她不无留恋伤感地想起他们偷偷摸摸在郊区酒店约会时的场景,想起苏阳浑身湿漉漉出现在自家门口,手中握着离婚证时的勃勃兴致。正当她以为从今往后能与苏阳成为影视界的“神雕侠侣”时,莫厌生这只可恶的雕从天而降,再一次令她与苏阳之间出现了绊脚石。
第二天的饭局上,叶念恩着套装短裙,浓妆艳抹,踩三寸高跟鞋。一上桌她即表明态度,她需要独立负责这个项目,哪怕是原作者,也不能干涉。莫厌生注视着叶念恩脸上驻留着的怒意,猜测着苏阳与其之间的利益纠葛,她动作迟缓,表情带着一丝模糊的空洞。叶念恩说,“男主我意指范博,他有流量有演技还能抗票房。而女主人选我认为宋静很合适。”马弗斯狭长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他扭头问莫厌生对男女主角的人选有什么看法。莫厌生梦幻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她说,“版权我已经卖出去了,你们想怎么改,找谁来拍轮不到我给意见。你们是决策者,我是执行者。所以,都可以。”
屋里隐约的音乐声沉寂了。包房外有人穿着高跟鞋沓沓地奔走。窗外沐浴着春天的阳光。那窗子有些特别,扁扁的吝啬的一小块,一边透明,一边是磨砂,上面还贴着上年圣诞的装饰物。饭局上有一半的时间,马弗斯都在谈论一些与拍戏不相关的事,他问了莫厌生很多关于投资的事,股票基金房地产,甚至于她的爱好与兴趣。但他似乎又并不在意莫厌生的回答,他自顾自地侃侃而谈,讲自己的旅行经历和对宠物狗的护理经验。等到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马弗斯突然表示将这个项目交给叶念恩独立负责。
叶念恩悬着的心在这一刻落了地。但一切付诸现实之后,她却没有想象中开心。特别是当她看见莫厌生木然的脸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委屈和愤怒的气息愈加浓重了。晚餐过后,她去问苏阳对此事的看法。苏阳轻描淡写地说,“看法?什么看法?”
“莫厌生和我争制作人的看法。”
“她和你争制作人?她凭什么?”
“但是——”
“从头到尾这个项目都是你的,没人和你争,莫厌生只是作为原作者才出席这个饭局的。”苏阳打断叶念恩急匆匆地上了车。
叶念恩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尴尬,她的眉毛上扬,嘴角抿紧,为了强调她的高傲以及对苏阳的蔑视,她怪笑了一声。她踩着高跟鞋回到家的时候,老邪正在厨房里忙活,贯穿着这种绝对温顺服从的是一种总的说来相当可爱的对自己身份的自觉。叶念恩望着老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她倚靠在门框上,“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老邪佯装惊讶地回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把抱住叶念恩纤细的腰肢,“那种饭局哪是给人吃饭的,再等我一会,很快就好。”
叶念恩审视着厨房里的一切,挑衅的目光里有一丝明显的好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不想你老吃外卖便去报了个厨艺班,”老邪把汤盛出来,“试试怎么样?”
叶念恩含笑着盯着老邪,一只轻薄的手突然发起袭击,另一只手又抓起老邪的衣领,接着将嘴往他的嘴上凑。面对叶念恩擦满了化学制品的油腻肥唇,老邪双眼一闭含了上去。叶念恩推着老邪往沙发走去,她像一条饥渴的鱼,疯狂吮吸着年轻又强壮的精气。
剧烈运动之后,叶念恩脸上有一种夸大的复仇的表情。她跨过老邪取来香烟点上,她向老邪讲述了饭局上发生的事,“马弗斯钦点我成为独立制作人,”她用指甲弹走烟灰,“莫厌生,算个屁。”
老邪用手掌撑在耳下,以贵妃侧卧的姿势倾听着叶念恩的高谈阔论,当叶念恩说出将会启用范博做新戏男一号的时候,老邪愣在了那里,他脸上风云变换,笑容背后隐藏着怨恨和委屈。叶念恩用手划过老邪的脸颊,“我把肖宇勤那个角色留给了你。”
老邪低头亲吻了下叶念恩的手背,有一股鱼腥草的气味钻入他口中,往下,再往下,直至喉咙和胃,他的身体在瞬间被那股臭味所侵占,甚至他的呼吸,也是臭烘烘的。
叶念恩为了筹备新戏,几乎搬空了整间公司。第一次例会上,编剧对拟定演员提出了疑问,“第一男主肖宇轩在小说中的设定约莫三十出头,第二男主肖宇勤约莫四十岁,您找两个不到二十五的演员来出演这两个角色?”
“原作者说了,她对剧本修改没有任何意见,”叶念恩说。
“她当然没有意见,又不是她来修改,”编剧小声嘀咕着。
“有什么意见大声说,”叶念恩用钢笔敲打着长桌。
“抱歉,我迟到了,”王柳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了进来,他冲叶念恩点了点头,“你好,我是王柳。”
“王导,久仰久仰,”叶念恩犹豫了一下,“马总请了您来执导这部戏?”
“是的,合作愉快。”王柳坐下后开始翻阅剧本资料,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众人脸上是某种惶恐的表情。一团暗影在门外晃动,就像一朵湿润的乌云,叶念恩感觉自从王柳坐下后,室内的光线就暗了下去,她看见他的嘴角隐秘地抿动了一下,接着就听王柳说,“这演员人选是写错了吗?”
“没有,”叶念恩斩钉截铁道。
“那是要根据演员年龄来修改剧本咯?”王柳咯咯地笑,“这可是个大工程。”
叶念恩脸上起先是傲慢,后来还是傲慢,“我们的编剧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而且我们还有原作者可以帮忙。”
“好,好,那我拭目以待,”王柳将剧本团成一卷,伴随着一股隐秘的飓风离开了会议室。叶念恩手里拿着一个活页夹,一部手机,手机上坠着纯金带钻的装饰物。一件深紫色的风衣覆盖着她的身体,帷幕一样厚重,垂到了膝盖以下,露出了那双紫色的镶钻红底高跟鞋。这样,修改剧本的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而叶念恩也找到了范博。
范博的经纪人叫王珍,她说,“原著小说我看过,肖宇轩这个角色的心机之重,城府之深。范博是自家娃我也得实话实说,他的演技实在撑不起这个角色的厚度。”
“我们团队的编剧组正在修改剧本,我保证改到您与范博满意为止,”叶念恩说。
王珍咯咯地笑,“你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捧我们家孩子呢?”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是范博的粉丝,”叶念恩捂着嘴谄媚地笑着,“我们这部戏的投资方是马达集团,导演是王柳,预计投资——”
“马弗斯投资的?”王珍打断叶念恩,“修改剧本的事他知道吗?”
“制作方面的工作全权由我负责。”
“哦,是吗?”王珍又咯咯笑了起来,“我看我们还是等新剧本出来后再谈吧。”
叶念恩很少步行回公司,就算只有一个街口她也会搭乘计程车,但这次她例外了。她走过西武商场,被门口崭新的广告牌吸引了。一个黑发女郎坐在一堆年轻帅气的男人中间微笑着,什么也没做,但仿佛什么都做了。广告的文字是红色的,特别醒目:欢迎加入酷华娱乐。叶念恩朝广告多看了几眼,幻想自己是坐在正中的黑发女郎,正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练习生们包围着,她手握他们的前途与命运,可以肆意掌管他们的尊严和未来。
人类对权力的欲望通常是在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下才会急剧膨胀的,而叶念恩却不是,她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是同时成长的,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不做选择题。
过了几天,叶念恩查阅了最新修改的剧本内容。她对编剧说,“肖宇轩这个角色的设定过于复杂了,一个家境优越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如此工于心计?至于肖宇勤的人物设定就更加离谱了,他已与亲生父亲相认,便是富家子弟,那他如何会甘心入赘付家?”
编剧有些恍惚,猜测着叶念恩是在就事论事,还是故意在针对莫厌生。
“改,都得改。这样的主角设定如何吸粉?”叶念恩啪啦咬着指甲,“将女主改成恶毒之人,挑拨兄弟间感情。”
“女主?”编剧哗啦啦翻阅着剧本,“原著中出场最多的女性角色是肖家两兄弟的母亲。”
“那就加一个适婚女性角色,”叶念恩的眼睛闪闪发亮,“前期恶毒善妒,挑拨兄弟感情,最后被真情感悟与肖宇轩成婚。”
编剧注视着洋洋得意的叶念恩,想骂人,又不敢骂。
“原作者说了,如何更改她都没有意见。”叶念恩的手机铃声响了,她走到一边拿起了手机,一只手朝编剧挥了挥,“你可以走了,我要接电话。”
编剧怏怏走到门边,心里有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臭婆娘。”编剧的这股恶气很快烧到其他工作人员身上,他们聚集在茶水间道东说西。
第一个人说,“莫厌生才来多久?有时间都不可能威胁到叶小姐的地位,她何必咄咄逼人?”
第二个人说,“莫厌生突然空降,背后恐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幕真相。”
编剧说,“先不管她们有什么矛盾,我只知道倒霉的是我。照叶小姐这么改法,根本就是重写。”
第一个人继续说,“那购买版权的钱不就白白打水漂了?”
第二个人说,“就算不打水漂也揣不进我们兜里。”
这些是是非非的话很快传进莫厌生耳中,她不以为然地一笑置之。她当然知道苏阳聘请自己不是因为欣赏自己的才华,也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优势。莫厌生夹着尾巴做人,已经很多年了。她侥幸躲过一场牢狱之灾,侥幸没有成为凶杀案的死者。她深知利益越大的行业污秽越多,她一直企图让自己边缘化,她知道危险通常只会出现在漩涡中心。
从春天到春天,某个气候宜人的清晨,编剧交出了第一稿。修改过后,肖家两兄弟摇身一变成为富家公子,英俊多金且充满智慧,两人同时间爱上一位青春美丽单纯的女孩,经过一系列的误会、猜疑后,肖宇轩顺利抱得美人归。听过编剧的讲解,众人观察着叶念恩的反应,叶念恩用鞋尖垫在地毯上,自我感觉好得离谱地笑了起来,她上下摆动着脖子,“很好,非常好,我就是要这个。”众人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念恩,迎着早晨的阳光对她热情地微笑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