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殿。
外人看上去只觉得庄严大气,古朴的石阶沿着殿门向下展开,像极了佛修大梵天的小沙弥初入门时,日日挑水走过的台阶。
说起来,昆仑山与大梵天的确是有那么一段旧交的,还是桩两情相悦的好姻缘。一位是昆仑圣人的双生弟弟元清圣人,一位是慧明长老座下首徒了悟大师。
具体的细节已不可考,留给后人相传的是了悟大师因破情戒,自请了戒罚离开了梵净山,昆仑圣人不忍拆散他二人,便留他在了昆仑山。这不入阶就是了悟大师为报昆仑圣人的恩情所建。
昆仑殿便是这不入阶的尽头,以灵气为支撑悬在半空之中,殿后有一高耸入云的山崖,名为昆仑崖。昆仑山的前辈们在其半山腰划了一块与昆仑殿齐平的空地,作为亲传和内门弟子初入门时试身手的地方。平日里弟子们比武修炼,可自行去崖底的试炼场。
正殿左右各有两座山峰,东面两座一为剑窟,一为外门弟子住所,西面则为丹峰与器峰,符修由于人丁稀少,只从丹峰匀了几间符室出来供其修炼。
所谓亲传,指的是木泽真人与木空掌门的徒弟,内门则是方旭与江沅两位长老门下的弟子。亲传与内门弟子的住所在偏殿,算上云絮与沈逸尘如今也才十一人,一人一间也还空下不少房间。便是两位再收上十个八个弟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日众人一接到传信都马不停蹄地赶回殿内,一刻也没敢耽误。
来得最早的是木泽真人门下大弟子程曜,因他掌管云书堂,平日里最是稳重心细,故而是最早看见传信的。其次是五弟子赵钱孙,程曜深知其人秉性,传信与他多半是没有回音的,于是特地在他平日闲逛的地方都留下了讯息,他也乐得躲懒,一看见大师兄的讯息便乐颠颠地赶了过去。
紧随其后来的是二弟子归月与三弟子宋昀昇。收到传讯时二人正在昆仑崖底练剑,因着他二人比试从不手软,修为又相近,结果不出意外是双双挂彩。二人一听说来了个漂亮的天才小师妹,都仓促地收了剑,回屋整理了一番仪容才姗姗来迟。
最晚到的是四弟子容与。木泽真人传信那日他正在藏经阁闭关,直到第四日才看见讯息,原以为自己错过了入门仪式,匆匆带上符纸赶去时,却只见一群亲传围坐在空荡的大殿中央。
与他同时到的还有木空上人座下大弟子江倚竹,他受掌门所托出门办事,一处理完便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还揣着此次下山得来的两件法器,好作为见面礼。
六人又齐齐等了两日仍不见人影。若无意外,有木泽真人随行,就是再远的距离也该到了。
虽是不解,众人也没什么怨言,小师弟小师妹修炼时日短,若是木泽真人有心让他们历练,脚程慢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木泽真人没有急讯传来,那便是叫他们耐心等待。
此刻除却掌门座下二弟子白隐仍在闭关之外,六名亲传都已在殿内围坐着了。
哦,有俩是躺着的,一个是赵钱孙,和木泽真人像了个十成十,一个是江倚竹,这么些年跟着木空上人一点好没学到,一身懒骨头净随了木泽真人。
要说这是木泽真人惯的,倒也不全是,这还得赖掌门木空上人,要不是内殿里一把椅子也没有,这些亲传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落魄的境地。
倒不是不满,毕竟掌门自己也没有椅子,虽然落魄,但好歹落魄得一视同仁。只是每次议事时,甭管事情多严肃重要,只朝四仰八叉的木泽真人看一眼,便怎么也正经不起来。
比起内殿的冷清寒酸,待客的外殿就堪称富贵滔天了,墙内嵌着的是各种各样的上古法器,四处悬挂的风铃也是市面上有价难求的绝品,四角银铃。乃是昆仑圣人当年亲手铸造出的法器,虽说如今已无法再契约使用,但架不住有修士争先恐后地收藏。就连座椅上嵌着的那些珠子,也都是千年难遇的灵珠。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在炫富。
可令赵钱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到底为什么内殿如此空荡呢?
除了门口那鉴根骨的灵盘,以及正上方那堆刻着历任掌门名字的木牌之外,堪称家徒四壁。
赵钱孙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看了看认真打坐修炼的大师兄,又看了看捧着符书钻研的四师兄,最终将目光移到了发着呆的二师姐身上。
“我听说,新来的小师妹和小师弟也是一对双生子,并且这小师弟极为俊俏,师姐,要不你把三师兄踹了换一个怎么样?”赵钱孙一没程曜沉稳,二没容与用功,一张嘴除了用来吃饭就只会叽叽喳喳。
归月被他吵得心烦,强忍着将他打飞的怒气,扭动腕骨“咔嚓”响了一声。
赵钱孙尬笑:“师姐啊,你说你好好一个美人,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就不能学学人家香兰谷沈谷主的温婉娴静吗?”
归月睨了他一眼,眉头轻挑——她那双眼生得极为魅惑,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端的是冷艳又多情,叫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
“正是呢。我也正想问她讨一副毒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毒哑。”
赵钱孙缩了缩脖子,捂上了嘴巴。
又菜又爱玩。
宋昀昇捣鼓着他新研究的小玩意儿,头也没抬地踹了他一脚,怒道:“再消遣你师姐试试?”
赵钱孙揉着自己遭殃的屁股,嚷嚷道:“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等着,很快我就不是小师弟了!”
“不可无礼。”程曜睁开眼轻斥道,“师父在前日传来的密信里告知,他乃莲鹤大帝本尊,你若私底下见了,须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太师叔祖。”
江倚竹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分外清晰,吓得他连连找补:“大师兄明鉴,我对莲鹤大帝绝无半点不敬之意,都是赵师弟惹的。”
赵钱孙连拌嘴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的小师弟呢?他心心念念来取代他弟位的小师弟呢?
“小师弟没了,不还有小师妹吗?”赵钱孙咬牙切齿,“总不会小师妹是菩提老祖下凡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一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疑惑。
连容与都从他痴迷的符书里抬起了头。
“那倒没有。”程曜面无表情,“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容与惜字如金:“愚蠢。”
宋昀昇嗤笑一声:“按师父他老人家的秉性,若收的是个不能打的徒弟,必然提前告知我们手下留情,要不然你以为你当年能竖着走出昆仑崖?”
“连这都想不明白,我看你这一甲子修炼算是白瞎了。”
赵钱孙得了一众挖苦,自讨没趣,一肚子委屈气愤无处诉说,只好蒙起头睡大觉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江倚竹的一声惊呼吵醒。
“你们看外面!”
他睁开朦胧的睡眼,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睡意全无。
后山采药的药童停了下来,正在闭关打坐的长老睁开了眼,崖底试剑切磋的弟子忘了出招,一时间,整个中洲大陆的所有修士,无一不停下了手中的事,齐齐侧目。
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幕,直到千万年后,仍有修士津津乐道。
万里祥云。
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天眷之子。
所有人都看到了,金色的祥云,包裹着中间黑色的漩涡,竟一点一点将其蚕食,原本应该降临的劫雷竟悉数收回,没有一道落下。
这是真正的天眷之子!是被天道所认可的天才!
这一刻,多少人心驰神往,多少人惊叹不已。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大陆,连那一轮红日发出的光亮也不足与之媲美,甚至,太黯淡!
足足七日,那厚厚的云层才隐约有散开的趋势。半月后才完全消失。
而就在祥云出现的第二日,流言凭空而生。
云絮的名字几乎传遍了整个中州大陆,什么拳打金丹脚踢元婴,连此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形容可怖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就差有人说自己亲眼见到云絮突破了。
……
身处风暴中心的云絮丝毫不知自己在中州掀起了怎样的风波,更不知自己素未谋面的五师兄已经在心里将她扎成了串串。
昆仑山向来有欺负小师弟的“优良”传统,又因着赵钱孙修为最末,自然就成了众人欺压的对象。赵钱孙盼了一甲子才盼来小师弟小师妹,结果小师弟摇身一变成了太师叔祖不说,小师妹又是个天赋极高的。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钱孙叫苦不迭。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学白隐师兄找个山洞躲起来闭关,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想走走不了的地步。
且说那日云絮入定之后,便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地,入目是一碧万顷的草原,她站立其中,衣袖随风摆动,她甫一抬脚,整个人便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漫无边际。
幻境中无日夜,云絮遍寻破解之法不得,见幻境中灵气浓郁,干脆就地而坐吸纳灵气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吐纳灵气的速度慢了下来,云絮睁开眼,忽然福至心灵。她随手从地上拔了根野草,掐了个陌生的指决。
只见那原本柔软的草茎陡然间伸直,破风而去,轻而穿过了丈余宽的树干。而后竟去势不减,向着虚空疾驰,撞上了一处更为坚固的屏障。那草茎尾部随风猎猎而动,前端却坚硬非常,屏障应声而裂。
幻境被强行撕开了。
霎时,天光大变。
充盈又纯粹的灵气齐齐涌向云絮周身,浓郁得令她有些晕眩,识海中灵气翻腾,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包裹着中央那枚浑圆的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扩大着,直至周身的灵气都被抽干。
云絮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发白,只觉得浑身上下搜不出一丝灵力来。
然而下一秒,那金丹又缓缓旋转了起来,一股暖意流过四肢百窍。
竟是将方才吸收的灵气都吐了出来,并且较之先前的更为纯粹!
金丹成。
木泽真人大喜过望,连沈逸尘吃空家底的状也抛到了脑后,拎起云絮便飞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快走快走,难得赶上亲传们几乎齐聚的好时机,可不能错过了。”
沈逸尘不明所以,不敢多问,忙不迭地踩着剑跟了上去。
云絮一愣:“怎么忽然这么急?”
木泽真人这才解释道:“我已向你的师兄师姐们传信言明归期——这是昆仑山的老规矩,新入门的亲传弟子过了不入阶,要与众师兄师姐一一比过。你运气好,这一回能与师兄师姐们打个遍。”
沈逸尘:“……师父,您管挨打叫运气好吗?”
木泽真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师兄师姐们早飞升了,你想打去天上找他们呀!”
沈逸尘:“……”
木泽真人:“哦,你想跟真人我打?不行不行,打死了没法跟老妖怪交代。”
云絮木然地点点头:明白了,冲我来的。
“只是比试,并非要你真的赢过。”
木泽真人安抚道:“你大师兄一把暝剑位列元婴之下第一,点到为止便是了。你二师姐虽然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最是心软。老三老四不必说,自会将修为压到与你同境来打。至于老五嘛……修为战力如今应都在你之下,且看你破镜时的祥云,天赋也在你之下,好徒儿,为师看好你哦!”
云絮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师父对她的信任从何而来:“……非打不可吗?”
“非打不可。”
木泽真人严肃的神情神情不似作假。
“我昆仑山虽为名门正派,却不拘于所谓礼法。能动手的绝不讲道理,没有什么是揍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云絮呵呵笑道:“什么陋习。”
木泽真人见她兴致不高,循循诱道:“这小子得了一柄好剑,你却还没有趁手的兵刃。剑窟三年大选才开一次,你若是想拿还得等上数月。”
“此次比试你若是赢了——别人且不论,只要能在你大师兄手下走十招,我便破例为你开一次剑窟,并许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只要你带得走,如何?”
这人先前还说只是比试不拘输赢呢。
云絮垂着眼不作声。
总觉得师父对她的信任来得太莫名了一些。
她虽修炼不久,却也知道天赋固然是评判的标准之一,可修为却绝不能简单的等同于战力,她无论是剑术还是战斗经验都绝非能与元婴之下第一人的大师兄相抗衡。
若木泽真人的信任并非无故消遣而来……那便必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多忧无益。云絮收敛了思绪,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峰上。
那座困了她十多年的山,终于也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头望时,只见得远山如黛,青山一发。
此一去,迢迢千里,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