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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剑名曰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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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不过百年未归,昆仑山还没易主呢!
    人间的春天今年仿佛来得格外迟,已至清明时节,山野间还有些料峭寒意。



    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泥泞。通往半山腰的小路上,一个老头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身道袍不知穿了多少年,大大小小的补丁有十来个。



    他胡须花白,却有一头黑发,双颊消瘦,显得颧骨愈发突出,此刻他正撅着嘴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倘若有修界的人在此处,定会惊讶不已——这正是道修一派名望最高的昆仑长老木泽真人。



    五百年前他奉命来人间处理几个作恶的魔修。那几个魔修不知修炼了什么邪功,修为不正常的飞增,以至入世境界。木泽真人当年仅凭出窍期的修为,以一己之力越级干掉三个大魔头,声名远扬。



    上一个战力如此变态的还是昆仑山开山鼻祖昆仑圣人。但凡修士,没有人不知道昆仑山盛产天才的。



    至于德高望重的木泽真人是怎么混成这副穷酸样还不肯回昆仑山的,这就没人知道了。



    昆仑掌门木空上人不知道派人请了他多少次,愣是没将他说动,一晃已逾百年。



    木泽真人的口哨声蓦地停止了。



    他侧了侧身,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只见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拐杖,往地上戳了戳,那拐杖瞬间拔地而起,足足长了一丈,而后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在了木泽真人面前。



    木泽真人“啧”了一声,朝前奋力一跃——



    “哎呦我的昆仑圣人菩提老祖哟,不知道真人我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吗?破棍子,尊老爱幼懂不懂。”



    这拐杖乃是从盘古他老人家留下来的桃林里孕育出来的,近三千年也就得了这么一根,还生了灵智,如今被木泽真人称为破棍子,也是好不委屈。



    破棍子敢怒不敢言,默默地飞向了半山腰,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面前。



    这荒山野岭间居然有这样一处不易被人察觉的木屋。木泽真人微微侧身,只见屋后的菜地隐隐露出一个角来。



    此处远离集镇,群山环绕,是个天然迷阵,若是寻常人误入此处,恐怕没有个一年半载是绕不出去的。更别提这其中人为设置的阵法,布阵人的阵法精妙绝伦,即便是在修真界也能排得上名号了,这样的人,又为何隐居在此呢?



    木泽真人收起破棍子,上前去叩了叩门。



    木门应声而开,少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兄长你回……”



    话音在看到屋外人时戛然而止。



    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



    身量纤细,披了件落拓的素白粗布衣衫,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来。额前落了几许碎发,长发被随意地绾至身后,斜斜地横了根木簪,发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背上。腕上的碧玉手镯看着倒是价值不菲,只是圈口略大了些,衬得她手腕愈发细弱。



    生得一副清冷隽秀的面容,眉目低垂,看人时只露得一半的瞳仁,透着几分柔和的疏离,眼尾轻斜,细细地拖出一段红痕来。这般模样,即便不比惊世绝艳的美人,也实是算得出尘脱俗了。



    少女警惕地看向来人,还未开口,便见对方一躬身道:“老朽不请自来,实属冒昧,敢问姑娘可是沈萧沈将军之后?”



    少女微微皱眉,她的身份特殊,便是为了避祸才隐居于此,这人不仅找到了她的住所,还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他究竟是什么人。



    木泽真人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开口道:“我乃道修界执印人,名木泽,与沈将军乃是故交。”



    像是怕对方不信,又忙从袖中拿出了一枚印章:“数年前贼子叛乱,沈将军自知难以脱身,便事先将此印章交于我,托我护其家眷。我非此界中人,本不该插手人间事,因沈将军曾是昆仑山弟子,故而应下。只是我去时,府邸已是一片火海,我借神识入内查探,却并未见令堂。”



    “这十多年来,我寻遍人间各处,今日至此察觉此处阵法乃沈家绝学,非其后人不可得,故借此印进入。”



    少女接过印章,便知对方所言非虚。



    这印章本是一对,父亲母亲手里各有一枚,既能入阵,便做不得假。



    更何况……他说他是谁?



    “木泽真人?便是百年前斩三大魔头的那个木泽真人吗?”



    木泽真人一愣,摸着胡子思忖道:真人我的美名在人间也如此远扬了吗?随即嘿嘿一笑:“过奖过奖,呃不,正是正是。”



    少女知道了对方没有恶意,便侧身道:“真人请进。”



    “我确为沈家后人,但却不姓沈。我随母姓云,单名絮,家中还有一兄长,叫做沈逸尘,今晨出门去了。”



    木泽真人心下了然,便跟着进了屋,却只见堂前供奉着两座牌位,皆一尘不染,想来是一直有人细心擦拭着。左侧那座字迹已有些模糊,只依稀能分辨出一个沈字,右边那座的刻痕便清晰多了,显然是新添的。



    “那是我母亲的牌位,月余前……”云絮倒了杯茶,手掌微微发颤,“她因病去世了。”



    木泽真人向来不学无术,从没干过安慰人的活,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只憋出一句“节哀”来。



    只是有一点他不很明白:“当年沈将军入城平叛时之所以托付于我,乃是担心兵败累及家人,可沈将军虽战至身死,却分明是胜了……”



    云絮苦笑一声:“真人猜得没错,当年一事的确另有隐情。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奸臣叛乱,是皇帝疑心我父亲有不臣之心,设计将他困在了皇城之中,乱箭穿心而死。”



    “父亲一离开,潜伏在暗处的人便围了府邸,他们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幸而府中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地道,那是父亲留给母亲最后的退路。母亲本欲带着自己的婢女青儿一起离开,可青儿却说,若是走得太干净,外面的人恐怕会起疑,夫人有孕,如今形势不明,沈家不可绝后。”她深吸一口气,接上了自己的话音,“于是她换上了我母亲的衣衫,在送走我母亲之后,放火烧了房间。”



    木泽真人皱紧了眉头:“那地道真人我用神识查探过,也正是因着地道里阵法的痕迹,我才猜测令堂并未身死。”而后他长叹一口气,“只是真人我不精于此道,最终也没能追踪到令堂传送到了哪里。”



    沈萧在阵法一道颇有所长,若非他今日亲临山中发觉那枚印章与这阵法隐隐呼应,还真发现不了。



    他心念一动,将神识散了出去,便看见了已到山脚的沈逸尘。



    木泽真人摸出他那根拐杖,用力地往地上戳了两下,边戳边叫唤道:“老头!老头!”



    一颗脑袋应声从地里钻出,见到木泽真人才“哎呦”一声,忙不迭爬了出来:“拜见真人,不知真人有何吩咐?”



    “去将山脚下的年轻人接上来。”



    云絮看着这一幕,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那土地老头得了命令,一眨眼便没了影。不过片刻,沈逸尘便稳稳落在了屋内。



    云絮知道沈逸尘心中疑惑,便将来龙去脉都与他解释了一通,而后将印章递给了他:“这是父亲留下的那枚。”



    沈逸尘早听过木泽真人的传说,现下了解了始末,当即便要行大礼。



    木泽真人摆摆手:“虚礼便省了,今日我来,本是为了践故人约,若你兄妹二人愿拜入我门下,便随我回昆仑山。若是不……”



    “愿。”几乎是异口同声。



    沈将军一生忠勇赤诚,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国捐躯,大概从未想过那场所谓的平叛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可笑可悲。沈氏满门忠烈,到头来竟只剩了他二人在这世间苟且偷生。



    九泉之下的亡魂尚未安息,难道他们这些生来就背负着沉重血债的小辈们,便能靠着爹娘留下的荫蔽,在深山里躲藏一辈子吗?



    木泽真人像是生怕他二人反悔一样,连忙将玉牌塞到了他俩手里,大喜道:“好好好,往后你二人便是真人我的徒弟了。”



    先前他还苦恼,若是他们不愿跟他回昆仑山怎么办,这下省事多了。



    云絮拿着玉牌,有些不可置信:“这就完了吗?”



    木泽真人:“没呢,这只是第一步,等回了师门,得先过不入阶明心性,再登昆仑殿鉴根骨,后攀昆仑崖试身手,最后拜掌门和众长老,等去执事堂领了命牌,这才算完。”



    二人登时有种自己被骗了的错觉。



    木泽真人却丝毫不觉得羞愧,接着说道:“所谓不入阶,便是‘心志不坚者不入我门,心术不正者不入我门’。不入阶共有一百零八级,一炷香内走不上去的,便是没通过考核的人。”



    云絮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也就是说,即使拜了师,也有进不去门的可能?”



    木泽真人大笑一声:“丫头别担心,真人我的徒弟,还未有超过半炷香上去的。你以为真人我的徒弟是随便收的?”



    云絮与沈逸尘面面相觑,不随便吗?



    “好了好了,事不宜迟,凡人之躯过不了不入阶,你二人先坐下,为师为你们打通气脉,便可开始修行了。”木泽真人伸出手在二人眉心各点了一下,一点淡青色的光芒亮起又熄灭,这便是,炼气期。说着又递给他们两个书简一样的东西,解释道,“灵脉已开,这些玉筒你们便能自己查看了。”



    二人接过玉筒,手指刚触到书页,内容便源源不断地涌进了脑海,想来这便是修行的神奇之处了。



    木泽真人带的玉筒讲解十分细致,从修炼的九重境界到修炼的方法一应俱全。



    只是……书上说,普通修士从炼气到筑基,少则数月,多则数十年。



    不知他二人,又会是哪一种呢?



    木泽真人倒是不担心,不过现在他还有件事要完成,于是给他的宝贝徒弟留下灵石布下结界后,便放心地坐着破棍子走了。



    这最后一件事,关乎人间修士。



    自天下一统后,人间太平了数十年。大大小小的仙门也逐渐在人间建了起来,这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芙蓉门。



    其门主姜嘲是从蓬莱仙岛回来的散修,据说仅用了百年便修到了金丹,虽比不上惊才绝艳的天才,倒也算颇有仙缘。若是再修个上百年,突破元婴也未可知。



    随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不少炼气筑基的修士,这些人自知天赋不足修不成大道,也收拾包袱回了老家,享人间的供奉去了。



    若是放在修真界,金丹算不得什么,到了人间就不一样了,那得叫仙者,就是当今圣上见了也得给人三分薄面。姜嘲便是因处理了一方作乱的妖魔而声名大噪。



    毕竟木泽真人那种大能来去都不见踪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传说。



    这位却是实打实的看得着的仙者,多少人挤破脑袋就为了一睹仙者尊容,其中更是不乏要拜入其门下的弟子。



    虽说修士寿命长,但炼气期也不过多了百年寿数。仙门若要延续,还得从人间择徒,这便有了今年的人间大选。



    说是选拔,有不少名额却是内定的。瞧如今皇城之中忙碌的样子就知道了。



    除却皇室以外,各世家里想往里头塞子弟的更是层出不穷,即便去一趟修不成什么,至少也能沾沾仙者的光,这都是光耀门楣的喜事。



    仙门自是不好拒绝,可这群世家子弟一个个都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心理上就觉得高了旁人一等。仙门定的规矩也只是以规劝为主,怕真给这群金贵的皇子世子们打坏了,没地儿赔。



    平民百姓没投上好胎,没那个福气和显贵们争内门,好歹还有外门能碰一碰,一时也都摩拳擦掌。



    皇室忙着拟名单,世家们忙着烧香拜佛净身沐浴,仙人们忙着张罗接待的事,就连芙蓉门山脚下客栈里的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



    人一忙起来,就无心管旁人的事,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察觉到某个山头灵气波动异常。



    而发现了异常的闲人,此刻正卑躬屈膝地对着面前的人点头称“是”。



    木泽真人料到自己那两个徒弟修炼会引发异象,以免引人怀疑,他只说自己新收的弟子天赋异禀,修炼时才引得灵气波动。



    姜嘲不敢多问,毕竟木泽真人都开了口,他犯不着为自己没事找事,于是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这尊大佛,便领着弟子去核对门中安排了。



    木泽真人临走前瞥了一眼他们的藏宝阁,感慨了一句“真穷”之后,便指使着破棍子载他回去了。



    破棍子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出窍期的修士明明自己能飞,却还老是要靠它,什么毛病?



    木泽真人翘着脚丫子理所当然:懒啊。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且说人间的这点动静,瞒得住人间那群废物,却瞒不住手眼通天的大能,不过这些大能们活了上千年,区区炼气还不足以让大能屈尊侧目,但架不住这些个老妖怪里,出了个爱听八卦的智仙散人。



    智仙散人乃是蓬莱岛的修士,年岁不知几何,和他一个时代的大能不是陨落便是飞升了。



    按理说智仙散人也是一代天才,早该得道飞升了,却不知为何久久停留在此间。



    在木泽真人等待的这些天里,每一天他的通讯玉牌都要闪一次,不用看都知道又是智仙那老头又来问他徒弟筑基成功没有了。



    直到第七日,木泽真人终于忍无可忍,抓起通讯玉牌就是一顿输出:“筑基筑基筑基,你当筑基是喝水啊,那么关心我的徒弟,你自己怎么不去收?”



    智仙散人干笑两声:“哈哈,自己带徒弟哪有看别人带舒服。你收的徒弟自然不会差,他们引发的这股波动,想必不只有我关心吧。”



    木泽真人冷哼一声:“那群老头子知道了又怎样,还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抢人不成?我不过百年未归,昆仑山还没易主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