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毕,蓝逸道觉腹饱胀难忍,打起了太极拳。这位少年派别不分,什么有趣就学什么,正一派的画符念咒,他曾在论坛上学了点唬人的伎俩。不过道不虚传只在人,修符咒者都得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闭关才得通神之术。但还真不是他没那个耐心,实在是条件所限。
作为山东人,他妈妈怎么也不能接受,心思里还是那一套“士农工商”,读书考好大学才是正道,其他的统称不务正业。所以他虽有志于修道成为一名正式的道士,斩妖除魔,飞升成仙,但也只得屈从现实,家与学校两点一线,没能拜师,也没能专业学习。看来无论是新时代还是旧时代,中国人骨子里流淌的还是那一套。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收势。一套下来,气总算是顺了。蓝逸道又捧起《明史》,细细品味:
嘉靖时期当真是群星璀璨,英才荟萃,且看这风流中心——朱厚熜,少年老成,思想跑到年龄前面,怪不得体虚身弱。不过这人当真厉害,15岁继承大统,面对一群混了四五十年的官场老油条,不懦弱、不妥协但也不硬抗,只静待时机,掀起风云,逆转局势,成为名副其实的权力拥有者,史称“大礼议事件”。
年少的朱厚熜并未如历史上的其他众多的少年皇帝一样重蹈覆辙,成为权臣的傀儡,而是巧妙的习得了驭人之术,并在接下来的四十四年统治时间内运用得越发精炼老道,炉火纯青,成为帝国大厦的顶级傀儡师。
虽说如此,蓝逸道却从来不喜欢厚黑学、帝王心术那一套,因为他认为,人性从来应该是引导向善的,众人齐心向善,目的一样能够很好实现,而非激发利用人性的阴暗面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彼此猜忌敌对、人人相食的场面犹如地狱,这样的结果从来不是他想看到的。
然而终究是少年心性,历史上书写的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故事,骨肉相残、血肉模糊。从古至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所以他喜欢温厚儒雅的孔子,追求无为的老子,主张逍遥自然的庄子,倡导兼爱非攻的墨子。他是个可爱的少年,当然,也很稚嫩。
“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他读到了蓝道行。
蓝道行,籍贯山东,蓝逸道嘿嘿嘿笑了,虽说听起来像“嘎嘎嘎”:果然,我是天选之人。嘉靖三十四年时,从山东来到北平,后被徐阶推荐给笃信道教的嘉靖皇帝,善扶乩(ji)(没人能够教皇帝做事,特别是这位特爱面子的朱厚熜先生,所以天才朱厚熜写出自己想问的问题,神灵附体扶乩人,在沙盘上写下回答,从而实现神人沟通)深得皇帝本人的信任。
《明史纪事本末》载:一日蓝道行在扶乩时称“今日有奸臣奏事”,也不知是偶然还是人为,刚好严嵩路过,由此世宗恶严嵩。
祖师爷虽修习道术,但心向阳明,深信阳明心学,致良知,颇有正义感,借这嘉靖老儿的手除掉了有名奸臣,虽是道士,却心系天下道义,而非为一己之欲妖言惑众。
然而,《明史?佞幸传》却将祖师爷登记在册,“世宗入继大统,宜矫前轨,乃任陆炳于从龙,宠郭勋于议礼,而一时方士如陶仲文、邵元节、蓝道行之辈,纷然并进,玉杯牛帛,诈妄滋兴。”真当是一大屎盆子直接扣脑袋上。只听红颜祸水,如今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为了不影响嘉靖老儿的美好形象,不惜造词“方士祸水”,我的祖师爷成了最大背锅侠了。
自古及今,这还少吗?鲁迅当真是清醒人: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的时候,人们称他为伟人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傀儡了。
如今蓝逸道也想说:渺小的人物即使还活着,人们称他为蚂蝼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背锅侠客了。
他不禁对这样的人感到好奇,也对方士术数感到好奇,继续翻阅更多有关蓝道行的资料。可是翻来翻去,谁也不曾知道他是何年生人、具体居于山东何处,更不曾知道他来到皇宫以前的经历,来到皇宫后具体又是怎样的生活。
群星璀璨,渺小的人从来不是历史的主角,可是天下多的是渺小而平凡的人不是吗?历史往往倾向于记录那些大功大过之人,便给了后世的人这样一种颇为明显的暗示:只有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完美的,历史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人生。亦或是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这样的人生也是不值得过的。
蓝逸道不想批判这种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有多么误导人对历史的认识,诸如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体云云。他想说的是人生从来不应该是学而优则仕的轨道,人生应该是丰富的选择与体验,当人们一股脑地钻进这种历史的陷阱,他们会在今后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原来,我终究只是那个不值得被记录的无数个普通人。蓝逸道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却无法说服自己的妈妈。
爱,往往有很多形态,其中最令人痛苦的便是夹杂着爱的绑架。
蓝逸道思考至此,顿觉有些疲劳。只见眼前的字开始飘忽起来,浮至半空,似有篝火吸引,汉字歪歪斜斜、一跑一跳地围成圈儿,将他吸引进去。突然,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兀自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