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自西边天幕撒下,照的山谷里绕河而开的梅花林平白生出一股淡淡的热烈,如雪般轻盈洁白的花瓣还在风里飘着,纷纷落向不远处偌大宽阔的河面,前夜的雪此刻已然融去大半,深沉的河水平静涌动在河中央,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畅快淋漓的琉璃大蟒正在河面上缓慢卷动着她庞大又灵活的身躯,不由让人感到几分严冬过后春日初现时少有的松快与安心。
她站在岸边高高的山丘上低头往河面望去,许久在那棵套着船绳的大树下静静呼吸着,只是想再一次看看这生活多年无人打扰的深谷,这千丈断崖下河水环山而过冲出的土丘所成的偌大滩涂,还有他很早很早以前亲手栽种的梅花林,毕竟不久之后她就要真的走了,或许此生再也回不来,那么眼前多看的每一眼就是她最后离开人世带入地府的所有了吧。
于是,她默然笑了,轻嗅着那渗满冰冷湿意又外裹着暖阳气息的土泥味,心情瞬间放松而愉悦些许,然后缓缓转身沿着河岸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忽然间想到谁曾写下的两句诗“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不觉心中倍感几分生动的春意袭面而来,虽然如今早春尚未真正来临,大半时候空气都是冷的人瑟瑟发抖的,此时去想那样鲜活又灵动的事物似是太不合时宜,可她就觉得能够亲手写下那样两句诗的人该是个活得多么快乐又细心的人儿啊,他该有多么的珍惜和热爱自己活着的每一刻啊,才会有如此细致的心思看得见与衣食住行毫不相关的莺莺燕燕,看得见与凡尘俗世那样贴近的可爱生灵啊!
可她也许再没机会活到如这诗人同样的心境了吧,毕竟现在的她前途未卜生死不明,哪怕只是活着都艰难至此,又何从谈起什么其他呢,至此她才发现生命的长度确实能给人带去更多的机会去体会更大的世界,她的机会由此短促了太多太多,至此也就成为了她人生最大的遗憾!
如寻常人年幼时承欢膝下长大后婚丧嫁娶,就这样轰轰烈烈去历经人世循规蹈矩的一切,或许到头来只是一番孤独又惨烈的体会,也不失为一场精彩绝美的人生,也总好过她从未打开过的如龟壳般的人生,因为从未真正对任何人全心付出过自己,也就从未真正去经历和感受过一切。
从前,她年幼还能说拒绝一切是因为害怕受伤和疼痛,长大后再拒绝确是因为她发自心底的懦弱和习惯了,到如今她的人生如白纸一张彻彻底底变得那样空洞贫乏又索然无味了。
此刻,她在想如果此生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将不再浪费那些身体康健能跑能跳的任何时光,她将逼迫自己变得十分勇敢去经历和选择,哪怕这意味着无数的受伤和悲惨,她也要在这漫长又空洞的时间里挣一点活着的精彩,挣一点勇敢的荣光,她要尽可能让自己在这样沉潜起伏变幻莫测的人生里变成筋骨坚韧精神坚强的勇敢者,而不做始终逃脱不开自怨自艾龟缩不前的那般脆弱又懦弱的旁观者。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真正受过刻骨铭心的伤却依旧热爱生命的人才是最美最令人着迷的英雄,他应该算得上是其中一位,哪怕他从来只是为她,并没有为任何旁人,他仍旧是一位值得钦佩的英雄,因为她相信如他一样的人既然做的了孱弱如她的英雄,也必然可以成为任何其他人的英雄,毕竟对生命的尊重与爱护是英雄骨子里的血液和灵魂,捍卫生命是英雄与生俱来的使命和风范,这无关他到底是谁的英雄,捍卫的又是谁的生命,慈悲才是他心灵深处最真的底色和坚持。
纷繁复杂的人世,浩瀚无垠的人海,漫长煎熬的人生,决绝遗憾的决定,多少人深溺其中不可自拔,浪费了多少宝贵稀有的机会和时光去让自己快乐,去做自己想做的,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奈何这又是大多数人成长必经的一段旅程,她只愿天下人能尽量让这样陷于无可救药的情绪和自怨自艾的时光短一些,才能更好享受生命享受时光,才不遗憾自己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或许,她对自己的期许亦是如此,他对她的期许也是,只是如今于她似乎明白得太晚太晚,直到最后这些时日她也见不到他几回了。
想到这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朝前方不远处的河面看去,许久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