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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见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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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梅林深想
    夜,深了。



    梅,开了。



    那一场浩瀚轻盈的白色的雪洋洋洒洒从无数枝头飞向深谷竹屋的窗前,惊惹起沉睡许久的雪沙席地而起卷着枝叶沙沙作响,一时竟让人分不清眼前飘落的到底来自枝头还是深夜刚刚停下的那场厚重又无声的大雪。



    唯有那簇灼烈的梅花在黑暗里开得那般清楚独立,浴血而生的花骨朵仿若天生孤傲不群又万分艰难困苦的战士,尽在天地漫长又萧瑟肃杀的万千寒冻冰封里不断挣扎求存,尽在她无声无息的过往岁月里肆意绽放着耀眼夺目又不忍直视的伤。



    不过,她只在这喧嚣静僻的人世场看过几回红白相对的枝头,却从来不知在这粉白林间开得如此热烈奔放用血灌溉的红梅还能在人世间再看她几回?



    天生残缺,让她自降生就宛如坠入痛不欲生的阿鼻地狱,不得不去承受来自躯体深处歇斯底里犹如时时凌迟的疼痛折磨;天生敏感,又让她自出世后在充满艰难苦痛的生存斗争里愈发希望渺茫,就像上天刻意安排的无上惩罚与虚伪“恩赐”,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给过她无可奈何被迫接受一切的生命任何的出口。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无论如何她已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活到接近十六岁的年纪,她依旧不期待生命能够毫无代价地延续,却期待另一个或许必然会到来的结局。



    正如当年传世鬼医预言的那样,越过十岁葵水来的年纪已经算是闯过鬼门关第一道,能不能越过真正成年的十六岁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一道天堑。



    如果时间到了,他还没找到传说中生长于绵延不绝的西南密林深处极难寻得的百年人参和那株活的长生草,她可能就不得不尝试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而代价是……



    不……她,绝不允许。



    想到这里,她微微皱了皱眉,辗转难眠的夜深处已经在窗前吹里许久的冷风,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了,她的心思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那个男人自她有记忆以来始终都劳累又忙碌地活在人世,疯了一样四处流浪搜天刮地遍寻各类绝世顶尖高手去对决拼命,为的不过是在极尽所能打赢后能得到对方的三成功力,于是硬生生把自己疲劳过度的身体熬成一个练就真纯清澈真气的熔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得不忍受体内无数真气冲撞倒行的折磨和煎熬,乃至随时都可能走火入魔,到头来也只为让她这样无能为力又不知所措的性命得以延续。



    或许,这就是世人说的这世间最为坚固偏执的“血缘”吧,可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从未听他谈起,偶尔看他低头沉默又痛心疾首的模样,似乎能感受几分他心底无可言喻肆虐如风的痛苦和自责,不过不明白的是明明亲自用身体痛苦至极生下她的那个女人都能毫不犹豫决绝抛下她,到头来为何像他这样武功早已声名在外却又几乎无人知晓他过去包括她的存在的男人,偏偏要去独自承担起在她当事人看来都不可能会圆满的责任,她明明也期待他尽早彻底抛弃的所谓“责任”?



    难道“血缘”真的会比责任和苦难都要重吗,足以让他这样轻而易举便可功成名就的人甘心去过那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一生?还是这一切终究是他过分的偏执,不论是对她这样天生无用的女儿,还是对那个连同他一起抛弃得彻彻底底的女人?



    为什么?



    在这世上那么多年,她虽没有做过什么,却也亲眼看见过许多世间太过寻常又可怕的丑恶与苦难,就像食不果腹的丈夫会毫不犹豫卖掉朝夕相伴的妻子只为换来平凡的一日三餐,家徒四壁的大人会毫无保留将自己孩子当做物件贱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任其打骂虐待,还有那些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的豪绅与士官事实上早已将强取豪夺为非作歹当做生存法则……一切都是为了在这群雄并起生灵涂炭的年岁活下去,大多数的人都不太会过分计较以何种方式活下去,仿佛活着就只需要活着,只需要背叛,只需要出卖,直到最后卖不可卖叛无可叛了,也只能像臭水沟的老鼠溺死在那片自己搅混的腐烂中。



    他虽从不如此,但她以为他有足够这样的机会去过另一种全然不同甚至高人一等的生活,她倒也不怪他,毕竟人是需要活着的,就像她始终需要死亡来终结这命定的诅咒一样,他应该也需要活的更好。



    所以,她无法允许,无法允许自己迎来重生的那一天,却可能是他赴死的那一天,更何况她对这受尽折磨乃至了无生趣的生命并没拥有多少可以让自己足够坚持下去的执念,这一命换一命的“游戏”属实有些荒诞不经又得不偿失了。



    她还认为这世上的人自拥有生命那一天就该是同等重要的,谁都不应该轻易失去,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这始终和身份与地位、年龄与经历、外貌与心灵都无关,不过是她觉得他活着能比她活的更好更有意义罢了,毕竟她始终都没在这于她残破不堪狼狈煎熬的生命里找到什么深入人心足可信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