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莹二十五年八月初八,京师城外三君山。
三君山是天龙国京师城西北方向的一处名胜古迹,因有一高两低三座山头而得名,据说上古时期曾有三位仙人分别在三处山头飞升,当然这种传说最开始是在三君山上的庙宇里面传出来的。
三座山头最高的一座名叫青华山,山上有座巴登寺,寺庙环绕山头而建,宏伟壮阔,僧人众多,向下的山路上种满了玉兰花,花开时节,风景宜人,是一处郊游圣地。
不过京师的人都知道,巡游赏花上青华山巴登寺,但若是求神问卜,当去山君山,山君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年山君庙的道士都不给人算命了。山君山是三座山头中最矮的一座,山君庙也只是石板路旁的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道观里道童主持一共四人,相比它的名气,其建筑与规模真的是名不副实。
今日兵部放假,耀文带着雅泰来了三君山,目的不是郊游,也不是算卦,而是找着老君山的主持谈一个买卖。
真空道人李庆泰,来这山君庙十几年了,一开始只有他和徒弟两个人,靠算命为生,因为算的实在太准,名声越来越大,让那青华山上的巴登寺少了香火,于是寺庙里的僧人便下山痛打了李庆泰一顿,还砸了他的三清神像,从那以后李庆泰便不再给人算命,只靠画些神符神像维持道观,总算没让香火断绝。
今天李庆泰领着三个徒弟没精打采的做完早课,刚想招呼徒弟们下山去化缘,小徒弟就跑过来喊饿,这小徒弟十一岁,是李庆泰收养的流民孤儿,有个道号叫能活,连俗家名字也没有。道观晚上不开火,早上做了早课,这十一岁的娃娃早就饿了,李庆泰看他可怜,再看看另外两个徒弟也是走路打晃,心想这样出去化缘,不等化到饭食就要饿死在路上了,于是吩咐徒弟。
“那柴房的柴火下面,为师藏了两个棒子面饽饽,你们去取来,为师给你们分食。”
三个徒弟高高兴兴的取来饽饽,这饽饽一大一小,大的那块不知道被谁咬了一口,看看三个徒弟,徒弟们都是眼睛直直地看着饽饽。
“这世道不易啊,你们三个跟着为师也是受苦了。”
李庆泰正要感慨一番,三个徒弟却是没那闲工夫听他絮叨,刚说没两句李庆泰就觉得手里一轻,两个饽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手里指头捏着的两块,再看徒弟们,一个个是腮帮子鼓鼓着,眼珠子瞪着,眼看就要噎死了。
这边找水闹腾,折腾半天才算没灭了门,外边有人敲门,李庆泰奇怪,自打自己不再给人算卦之后,这山君庙的门可是有日子没人敲了。
“施主是要画符纸还是请神像?”
李庆泰两口吃了自己手上的饽饽,亲自打开山门,看来人衣着富贵,随身带着的跟班也是轻巧伶俐,李庆泰赶忙将人请进茶房,招呼徒弟过来上茶,眼睛转转,叮嘱用好茶。
“道长客气,晚辈此来,既不是画符,也不请神,是来谈一桩生意。”
兵部今天放假,耀文以郊游的名义带着雅泰来了三君山,自然是有事情要办,原本是想请主峰上的和尚合作,只是转念一想,这真空道人虽然这些年不给人算命,但是在京师上下的名声一直还是在的,比那不靠谱的秃驴强多了,于是弃了和尚,奔到这道观里来。
“这买卖挺大,不知道道长可愿一听?”
李庆泰心里很高兴,心说有大买卖了,这个月这全庙上下四个人的伙食费总算有着落了,要知道我老道士带着三个徒弟已经三天没开火了。这人一进来自己就看出他非富即贵,不用说,这肯定是家里哪位长辈去世了,请我这老道去做法事,也不枉费自己让徒弟上的好茶叶。心里想着,这老道脸上的笑容就灿烂起来。
“施主哪里话,若是买卖当然是愿意听得,不是老道我吹嘘,若说做法事,驱鬼辟邪,还得是咱们道家传人,那些个秃驴,,,额,那些位法师们擅长念经,不知施主家里哪位需要发送啊?”
耀文拿起小道士端来的茶叶,却看到茶房门外蹲着三个小道士眼巴巴往里瞅,心说这道士们不去忙活念经上香,跑这来听墙根来了?心里纳闷,喝上一口送来的茶水,差点吐出来,这什么茶叶,难不成是开水冲的柴火?正想看看这茶杯的里的茶叶什么样,就听见李庆泰喋喋地说道自己长辈要发送,得了这口茶叶咽不下去,直接喷出来了。
“主持,我与你没愁吧?如何就咒我家人。”
李庆泰也蒙了,难道猜错了?连忙改口。
“奥,不是家里长辈?那是有朋友要发送?还是子嗣?奥,看您富贵,莫不是外宅吧?”
耀文心想这老道士没完没了,自己若是不入正题,只怕全家上下都要被这老道士发送走了,还什么外宅,小爷我连正房都还没有呢。赶忙一边咳嗽,一边打断老道士。
“道长您别说了,晚辈今次前来,不是请您做法事的。”
一听不是做法事,李庆泰心里一个咯噔,自己这道观也没有别的业务了,莫不是要自己算卦?虽然自己对外说不给人算卦了,但是经常有人慕名前来向自己求卦,算卦自己确实会,而却自信算的准,可是那山上的和尚们。李庆泰犹豫地看看自己三个徒弟,心想,罢了,大不了再挨上一顿打。
“既不是请神,也不是做法事,那施主此来?”
耀文接过小道士递来的粗布手巾,转身放到桌子上,这破桌子三条腿,依不得靠不得,放个手巾也晃悠,耀文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巾,擦擦脸上身上,顺手放在了桌子上。
“晚辈此来是想请道长帮忙卖酒。”
“卖酒?”
李庆泰有点蒙圈,自己一个符箓道士,又不是丹鼎道士,哪里会酿酒啊。
“没错。”
见真空道人有疑惑,耀文连忙解释。
“我这里有一坛壮阳酒,若是道长帮忙定能卖个好价钱。”
李庆泰稍微有点明白了,这人是想圈个冤大头,这事也不是做不得,若是那酒没问题,最多就是损失点名声。
“那这酒在何处,卖给谁人?”
“这酒您就不用管了,买酒的人是晚辈一个朋友,晚辈会将那人引到一处,您去叫卖壮阳酒,之后晚辈会引那人来买,到时候卖酒的钱全给您,晚辈那朋友天生阳痿,兼家资丰厚,若是能成好处自然不少。”
李庆泰心想,跟自己猜的差不多,只不过这人忙活半天只是让自己赚钱,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人是您的仇人?”
“非也,乃是好友。”
若是好友,李庆泰更糊涂了。
“即是朋友,那又为何?”
“只要道长在卖酒之时加上一句话。”
“什么话?”
李庆泰知道戏核来了。
“只要您说,喝此酒,需与一名八月初八生人的女子交合,才能有壮阳功效,如此便可。”
李庆泰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略作思考便明白了其中含义,看看自己三个徒弟,苦笑一声。
“施主只怕是找错人了,这活计,贫道做不得。”
耀文诧异,你都穷成这样了,这买卖还能推?
“这又为何?”
“为何为何,施主心里清楚,您此来,贫道也不曾问您名号,以后江湖相遇只怕也认识不得,这买卖贫道做不得,您请饮茶吧。”
“你这道人,好不晓事,我家兄长有买卖与你乃是瞧得起你,看你这穷样子。”
雅泰看到表哥吃瘪,赶忙出言恫吓,但是真空道人只是微笑以对。
请您饮茶,意思就是赶人了,耀文有些恼怒,不过这真空道人在京师地界有些名声,自己不好做法,于是只好带着雅泰悻悻离去。临走时也不曾留下什么狠话,这买卖,李庆泰不做,自有别人做,找他是看他真空道人的那点名声,不用这名声也罢,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耀文走了,李庆泰没有相送,看他们出了山门,转身看着自己的三个徒弟。
“为师弄丢了买卖,你们恼恨为师吗?”
“师傅玩笑,如何会恼恨。”
大徒弟先开口:
“那人说的这个买卖不是个好买卖,卖与朋友药酒尚需做局,还要师傅说什么八月初八的女子,这分明是想害人,师傅说过,我被道家子弟,不可害人。”
听大徒弟说话,李庆泰欣慰地点点头,这大徒弟道号铁根,是跟着自己从河阳一路逃难来京师的徒弟,一路上生死与共,果然懂得自己的苦心。
“那人面相尖酸,眉眼含煞,这人的生意不做也罢。”
二徒弟道号丁松,是自己师兄的寄托弟子,说的虽然偏了,不过心思是对的。
见两个师兄都说话了,小徒弟能活也连忙开口:
“师傅说了,道家弟子不害人,不做坏事,就算饿死也不做坏事。”
李庆泰看看小徒弟,心说这小徒弟还饿着呢。
“非也,若是真要饿死了,那就可以做坏事了。”
听师傅这样说,三个徒弟都是不解。
“你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善恶,宁可饿死也不做坏事,那是愚蠢,想要活着才行。况且,为师问你们,什么是坏事。”
三个徒弟各自思考,大徒弟铁根先回答:
“非法之事便是坏事。”
李庆泰摇摇头。
“非也,法为人设,所图为利好设法之人。”
“违背圣人教化,有违道德之事便是坏事。”
二徒弟又说。
“非也,圣人所言为当时善恶,非如今善恶,况且,善者不一定就是好,恶也不一定就是坏。”
三徒弟想了半天:
“师傅,让人快乐就是好,让人难过就是坏。”
李庆泰还是摇头。
“那么师傅,究竟什么事好坏呢?”
大徒弟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当你们遇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你们会有各自的判断依据,或有不同,但是好坏总是相同的。”
“您不告诉我们,我们如何知道好坏,若是不用学习就能判断好坏,难道人人都能判断好坏吗?”
二弟子询问,李庆泰略微思考一下回答:
“杀人者,猫犬避之。幼儿遇到好人就会笑,即便对方长相凶恶也会想要被好人抱抱,遇到坏人就会害怕哭泣,即便对面长相清秀美丽。所以辨别好坏是人的本能,遇到事情自然知道怎么做是好的,怎么做是坏的,只看你会不会按照好的方向去做罢了。”
大弟子又问:
“是追寻本心,道法自然的意思吗?”
李庆泰笑了,看着三个饥肠辘辘的弟子说:
“那若是你的本心向恶呢?”
三个弟子都在思考,一个思考本心,一个思考善恶,一个思考吃什么。李庆泰看他们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挥挥手,就要招呼徒弟们下山化缘,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块纱巾,就是刚才耀文用来擦脸的那块。
“这是。。。”
李庆泰拿起来看看,果然是丝绸纱巾,巴掌大小,四周围还镶嵌着金丝,一头还坠着一块镶金边的猫眼石。
“咳咳。”
四个徒弟都看过来,李庆泰尴尬的咳了咳,将那人家擦汗的丝巾抖一抖,折叠好了握在手中,递给大徒弟。
“铁根,拿去当了。”
铁根接过那丝绸手巾,感叹这世间真是不公平,有的人家四个人分两个棒子面饽饽,有人擦汗的手巾都要镶金边。
“师傅,这算好还是算坏。”
二徒弟丁松还在琢磨师傅刚刚教的道理。
“少废话,咱们四个加起来也没个半饱,哪还管得了好坏,速去当了,我看这又金又翠的,应该够咱们师徒吃上个把月,速去换些米面回来,为师这就烧火。”
铁根走的时候李庆泰还叮嘱几个徒弟,路上万万不可露白,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施主赏的,若是那人找回来就说不知道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