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淑气,洒酽春浓,本是春光如海的日子,但县衙大堂之内,空气却凝至冰点。
“小道长,卖什么关子?”
“说呀!”
曹厉紧皱双眉,转动眼珠、上下打量着江枫,语气变了又变:“小道长,莫非是在戏弄本官?”
信口雌黄,编不下去了?
他嘴角抽动,宽大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
“江…师兄没骗人!”
二狗紧紧抓住衣角,吓得不敢抬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生死攸关,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尔后铆足了劲:“那具女尸…”
曹厉、捕快与李年,全都侧耳听着。
“师弟。”
江枫高声将他打断!
“小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厉声音低沉至极,犹似将欲爆发的火山,江枫躬身打揖,面上古井无波:“曹大人恕罪。贫道虽然遇上这事,却也未知全貌。”
“大人与其问我,不如…”
“快去查!”
兀然的怒啸,震得大堂跟着轰鸣,捕快如遭雷击,逃也般跑出县衙!
大堂里鸦雀无声。
曹厉胸口上下起伏,半晌不发一言;江枫暗暗松了口气,二狗这傻小子,当着李年的面,拆李年的墙,岂不是疯了?
须知这些天来,与李年最不对付的,只有他们二人。但凡方才,二狗多说哪怕一个字,李年必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呵。”
李年背负双手,冷笑一声:“曹大人办事,叫人怪放心的。”
言罢。
甩甩袖子,转身离去。
“……”
曹厉本已平复的呼吸,再度加快了些,他望着院里的李年,攥拳、咬牙,憋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如此反应,江枫起初也很意外。
但略作思忖,萍县地处偏僻,在这一亩三分地,李年这种善治难症的大夫,的确有制衡官府的本钱。
“大人,贫道也告辞了。”
曹厉缄口不言,只是愤愤望着县衙大门。
“师弟,走。”
“啊,哦!”
江枫暗道不妙,照此看来,就算抓住李年的辫子,靠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两人出了县衙,几步外停了辆牛车,李年刚坐上去。
值此之际。
李年坐在牛车上,不经意间,撞上江枫的视线。
“几位老爷,行行好吧!”
“我们打小父母双亡,如今饿了七天七夜…”
“滚开!”
车夫朝几个乞丐啐了口,冷斥声也将两人惊醒。李年收回目光,一言未发,老牛挨了鞭子,哞一声上了路。
那副淡然神情,似乎全未将两个小道,放在心上。
“二狗,”江枫看向身侧,哑然失笑,“看见没有,换身衣裳,谁还认得咱们?听哥的准…二狗?”
二狗紧低着头,两腿直打摆子。
“二狗?”
“诶,这不是…”
几个乞丐目露疑色,毫不见外地围了上来。
“二狗!”
“嘿,真是你小子?”
乞丐们或歪着脖子、或弯下腰,二狗越是低头躲闪,他们越是抻长脑袋,哪怕脸都快贴上了,也非要看个清楚。
“你们…认错人了!”
二狗小脸惨白,眼里带泪。
“哈哈!”
乞丐们笑作一团,领头的孙耗子骂道:“你奶奶个勺子,还装!咱要饭花子,哪个正经人跟咱客气过?”
完蛋了。
二狗的眼泪哗地淌了下来:“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几人相视而笑,然后大步流星,走向西边的小胡同,二狗见此情形,身体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过来!”
孙耗子站在胡同口,远远爆喝一声!
二狗丢魂落魄般,下意识地迈出右脚,身子还没跟上,忽然被什么东西拦了下来。
“啊!”
他身子一抖,立刻两手抱头,过了足足半晌,才反应过来。
“江哥?”
江枫伸手拦着他,凛冽目光,似能穿透墙壁。
声音异常地冷:“就是他们?”
乌帮!
一群抱团的乞丐,但凡不是乌帮的,就不许进城要饭,平日里欺软怕硬,给老爷当狗、强抢穷苦百姓东西。
“江哥,对不起!”
二狗身体摇摇晃晃,拳头攥得直颤,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本来…
他本来发过誓了。
受过的侮辱、欺负,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可是,可是…”
二狗抱紧脑袋、蹲在地上。
终于放声大哭!
“没事,”江枫怒火中烧,更心如刀绞,“以前,哥护不了你…但是从今往后,谁也动不了你!”
“我给你脸了?”
小胡同里。
孙耗子探出脑袋,眼神犀利:“滚过来!”
“走。”
“嗯!”
江枫大步向前,二狗擦干眼泪,咬着牙跟在身后。胡同不长、仅有一丈,三个乞丐早到一步,如今手里抓着石头、木棍,或蹲或靠。
见两人这么听话,纷纷嬉笑起来。
“这小子谁啊?”
孙耗子站在胡同口,比划着手里木棍,怡然自得地打量着江枫:“小道士?二狗你行啊,几天不见,混得人模狗样…”
“啊!”
话说到一半,孙耗子突然惨嚎起来!
啪嗒。
木棍也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乞丐呆立原地,半晌后回过神。
只见江枫单手擒住孙耗子手腕,也没见他如何发力,孙耗子那并不瘦弱的小手,却是一点点弯了下去。
“臭道士!”
“敢动孙耗子,知道我们是乌帮…”
呸!
两人迅速冲向江枫,手里石块拳头大小,从左右两侧、朝江枫天灵盖砸落!
“江哥!”
二狗惊叫一声,然后想也不想,拦在江枫身前。
用力闭上了眼睛。
咔!
出乎他的意料,传进耳畔的并非闷响,反倒脆生生的,像是骨头被巨力掰断,二狗畏缩地睁开两眼,两道惨叫,亦在此时响起。
“啊!”
只见江枫左右开弓,手掌如虎钳,不单擒住两个乞丐,更是将两人手腕,掰得骨折。
“哎哟…”
“你,你小子敢动我…”
与两人相仿。
孙耗子紧捂右腕,面无血色:“老子,老子可是乌帮的舵主!你们俩完了…对,前两天放火的…唔,唔唔!”
江枫眼中精光爆闪,大手瞬息捂住孙耗子面颊!
是啊,差点忘了。
他心思电转,他跟二狗俱是乞丐,从前没身份可言;是以换上这身道袍,其他人纵使起疑,也查不出什么。
“但你,认得我们。”
他的语气从未如此冰冷:“所以你才能猜到,放火的可能是我们。”
孙耗子呼吸停滞,心脏砰砰直跳!
“看来…”
不能留你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