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鬼。”
乾坤朗朗,惠风和煦,安庆坊大街上播土扬尘,黑瘦男人毫无生气的响动,让此处气氛压抑下来。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
陈麻子…
不是死了吗!
“这位兄弟,家里出啥事了?”
“打听这干啥!”
年轻些的仗着胆子,还想打听。
几个老头扯住其衣角,将他硬生生拖了出去。
鹤年医馆被焚一事,这些天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县衙正在严查,就是那烧成焦骨的陈麻子,说不定也变成了厉鬼。
打听这些,绝没好事!
“咳,小道长啊,你先忙。”
“得空再叙…”
青石街上。
松针被暖风吹得打旋,摊位前霎时冷冷清清,唯剩黑瘦男人、与坐在板凳上的江枫四目相对。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
“陈麻子,就在我家。”
黑瘦男人吊着下颌,着魔似的重复着。
“江,师兄。”
二狗站在一旁,紧低着头,不时偷瞄男人,声音有些发颤:“咱,要不咱收摊吧,我看他…不太正常…”
“再说,陈麻子不死了吗?”
“那他说的是!”
江枫置若罔闻。
如此甚好。
若是遇不见鬼,如何提升实力,对付李年与乌帮?
陈麻子,哼。
就算你做了鬼,也休想逞凶!
“师弟。”
江枫望着男人起身,眼中流露笑意:“收拾一下,别让人家久等。这位老兄,还没请教大名,愿意出几钱法金?”
直接打听陈麻子,只怕会暴露身份。
“师兄!”
定定看他离开摊位,二狗心里一团乱麻。
这男人不对劲。
就算江哥学了点功夫,对付普通人还行,要是真遇上鬼,尤其是陈麻子,麻烦就大了!
抓鬼解煞…
他们能行吗?
“师兄,等等我!”
等二狗回过神,江枫已经跟着男人走远,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摊位,而后紧紧咬牙,大步追了上去。
“…”
“不方便说也无妨。”
江枫跟在男人身后,相距不过三步。这人走起路来,同样两腿僵硬,好似行尸走肉。
“那家里闹鬼,又是为何?”
“…冷。”
本以为男人沉默寡言,不曾想提及此事,他总算面无表情地开口:“家里,冷,爹,打我。”
原来是被打傻了。
这人看着三十出头,还会被爹打,兴许本身就有点毛病。
江枫暗暗颔首:“老兄做什么营生,开春不忙么?”
“种地。”
男人脚下忽地一顿,眼神变得茫然:“地,在城外,地…没了…”
哦?
如此,反而好解释了。
“呼,师兄!”
二狗急匆匆追上来,贴在江枫耳边,大口喘着粗气:“这人,呼,太奇怪了…我看他不像活人,你说会不会?”
“放心。”
江枫哑然失笑,之后低声宽慰道:“大白天的,哪来的神神鬼鬼?你看他说话举止,兴许有些毛病,加上没了耕地,估摸着家里快断炊了。”
“这样吗…”
二狗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本来就有毛病,又总饿肚子,亲爹变本加厉地打,说不得性情愈发孤僻,连走路都没力气。
“爹总打我。”
男人又僵着身子,走起了路。
二狗有些好奇:“那,陈麻子呢?”
“…在我家。”
“爹说,再没有吃的,就炖了我。”
三人都沉默下来。
陈麻子暂且不提,男人如此身世,不免令二狗心生悲悯。他从小要饭,多少次饿着肚子、还要风吹雨淋,可谓感同身受。
安庆坊紧挨南城门。
一路朝城中走,远远望见萍城正中的大街时,男人木偶般转身,挤进一条不足半人宽的窄巷。
简直像条墙缝。
行人如流,但谁也没注意到它。
“二狗,你拿着,”侧身进了巷子,江枫掏出几两碎银,“待会出来,买几斤米面。”
“嗯。”
二狗刚答应,前方的男人忽然停住。
面朝南,男人的脸就快贴在墙上,声音从喉管里幽幽响起:“到了…到家了。”
“啊?这不是…”
二狗望着南墙,大惑不解。
不待说下去,他眼前一花,男人的脸竟毫无阻滞、“进”了墙壁!
啊?!
二狗整个人冻在原地,看着那人形同木偶、随着机械的动作,一点点融进墙里,他的眼珠愈睁愈大。
心头恐惧,瞬间袭遍全身!
“鬼,撞鬼了!”
他正要去拉江枫,一只大手提前搭在肩上!
“撞什么鬼,”江枫使了个眼色,“你好好看看,这不是有门么?”
门?
二狗颤成了筛子,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跟着江枫往前走了两步,随着视角不断接近,男人先前“融”进去的墙面,果真有道窄门,一存存暴露在眼前。
“有门?”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紧接着心里一松,大口喘息起来:“吓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连门都看不见!”
原来。
巷子本就很窄,加上蜿蜒扭曲,只要离得稍远些,视野就会受限。
门也就被藏起来了。
“呼…”
二狗喘匀气,小脸一片火辣:“江哥,我多心了。”
“江哥,怎么不进去?”
站在门前,江枫谨慎打量了许久,农院长四丈、宽三丈,也就前世普通商品房大小,其中荒烟蔓草,一点人声没有。
不像住着活人。
“快,进来…”
堂屋前。
男人背对两人,手臂僵硬地推开门。
“陈麻子就在里边?”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院,又四下探查,可瞧不出问题,也没见着陈麻子的影子,只好又进了堂屋。
当中漆黑不见五指,阴冷气息倏然裹来。
“咋这么冷?”
二狗捂紧道袍,居然冻得牙齿打颤:“这位…施主?陈麻子呢,你爹呢?”
“都在。”
黑瘦男人在屋里站定,语气仍旧麻木。
“这,在哪?”
二狗东西两屋、找了半天,别说陈麻子,就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出,正觉得奇怪,脚底吱吱两声细响,一道黑影唰地钻进墙洞。
耗子。
他狐疑地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破了个洞的米缸。
“好啊!”
二狗先是一怔,尔后勃然大怒:“这不是有米吗,什么断炊了?还陈麻子…扯谎骗我过来,你到底想干嘛?”
男人缓缓转过身。
“陈麻子,不在了。”
“你!”
二狗气急,只觉得满腔善心,尽被男人愚弄、糟践,他拉着江枫,当即背过身去:“咱们走,不管这个骗子!”
但话音刚落,一道阴风不知从何起,冷冷拍在二狗身后。
呼。
他身形猛地顿住!
“二狗?”
江枫晃着他的肩,可二狗就跟中邪似的,此刻面色痴傻、睁大两眼,直勾勾盯着堂屋一角。
好似丢了魂…
不对!
“儿啊…”
东房里头,忽然传来轻唤。
这声音飘忽不定,就像风刮过枯叶,令人通体冰凉;黑暗之中,男人两侧脸颊,终于一点点扯了起来:“爹,我给你找来吃的了。”
糟了。
“二狗!”
江枫掌指间阴气四溢,使出阴魂夺魄手,轻轻拍在二狗天灵盖上。
呼!
“江哥…”
“走!”
二狗体内邪气顿消,来不及解释,江枫掌上发力,将他推出了堂屋!
屋里有鬼!
江枫前世听人说过,民房“坐北朝南,聚气生财”;如今想来,哪怕家里有南房,也从不住人。
否则。
北风扫堂…
家破人亡!
“跑不了。”
沙哑男声从东屋响起:“你们,跑不了。”
哼。
江枫使出十成掌力,掌心中阴气浓郁、仿若实质,就算是鬼,没有些年头,也要被打散了魂!
“就凭你们?”
一掌打出,他正要冲出屋外,屋门却砰地关上!
任他如何施为,都打不开。
嗯?
江枫心中惊疑不定,这只鬼竟有如此道行,连阴煞夺魄手都不奏效,难不成…一击不成,屋门也打不开,那声音发出怪笑。
且越来越近!
他在哪?
江枫暗暗心惊,却听那声音,从头顶响起。
“跑不了…”
什么?
冷汗立时从额头滴下。
的确有鬼!
二狗方才,之所以没有找到,是因为这鬼不是人…
而是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