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杜县精盐摊子,见孟十七还在摊子等着汤策。
汤策从白衣到肉食者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孟十七还没收到这个消息,直到霍去病这个正牌宫廷侍中确认了以后,孟十七的大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阿策……啊,汤策大人……”
“行了行了,十七叔,你把这回赚的钱粮带回去,别让九伯他们担心,我现在必须要在皇宫里上班,霍去病跟我说好了让他舅给我一个房子住。”
封建等级的礼制森严,汤策这样安慰孟十七的话显然没有太大效果,他连声称是,收起摊子就走。
汤策见他往城门走,又冲他喊了一声:“告诉九伯他们,我休沐期就会回去!”,孟十七招招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阿策,你说的上班是何意?又是你们共和国的方言吗?”霍去病一脸求知的表情。
“嗯,上班就是你们说的上差,你懂吧?还有,你舅舅人怎么样?我就这么去住他乐意吗?”
“哎,放心吧,我已经和陛下禀告了你暂居我舅舅家。我舅舅喜欢少年英杰,他脾性很好,你刚刚告了官身,连牒报都还没批下来,自然是住我舅舅家方便。”
汤策知道霍去病的舅舅,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汉朝大将军卫青,不过现在卫青还没打漠北之战,还只是长平侯。
长平侯居所就在长安城内,这一片坊街都是王公贵族,汉时等级制度极其森严,这片坊街也是全长安房价最高的地方,并且没点雄厚背景根本搞不下来。
长平侯府几乎是整条坊街最寒酸的宅子了,门口的镇宅兽都显得瘦弱了一些。霍去病不好意思地说:“我舅舅以前过惯了苦日子……”。
汤策笑道:“长平侯龙城大捷已经传唱四方了,没想到住所也是这样简朴,真英雄也。”
早有家丁回报卫青,听说霍去病要带朋友来家里住,就安排了宴席。
霍去病是卫青最喜欢的年轻人,卫青也知道霍去病眼光极高,这位朋友听说还受了陛下嘉奖,讨了侍中的职位,不得不令卫青重视起来。
卫青今天还在盘算着匈奴人的动向,自己出身微末,能得陛下赏识已经是天幸,如今陛下国事相托,焉能不殚精竭虑。
汤策和霍去病跟着家丁进了府门,霍去病倒是大剌剌地径直往厅堂走,宴席是普通的家宴。
这就好,汤策心想,要真是什么大宴席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只见主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正席,笑容和煦,招呼着霍去病和自己。
汤策第一次见这位衣冠简朴的列侯,和霍去病不一样,史书记载霍去病喜好奢华,而卫青生活朴素,向来与士兵同甘共苦。
汤策向卫青施礼,说实话,每次汤策见到这些名垂青史的帝王将相,总是生出一种尊重,这种尊重并非是古代封建礼制下上下尊卑有别的尊重,而是出于对自己祖先的尊敬。
尤其是眼前这位中年人,正是他们这些人带领人民,为汉民族铸就了魂魄。
这种出于对祖先的尊重自然没有逃过卫青的法眼,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并不是一般人阿谀奉承的态度,而是一种出自内心的尊重,这让卫青大感欣慰,对眼前的年轻人更有好感。
卫青旁边就是平阳公主,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改嫁过一次,这也是个苦命人,不过跟了卫青,大概会幸福一生了。
平阳公主还带着她第一任丈夫的孩子,曹襄,他和霍去病并排站立,看着和霍去病是老熟人了。
夫妻二人显然非常喜欢霍去病,卫夫人平阳公主又对着汤策问东问西。
汤策仿佛回到了后世过年,虽然饭菜并不如后世丰盛,但是父母问着自己在外工作一年到头生活如何、身体是否安康——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
不知不觉席间安静下来,汤策悚然一惊,止住了眼泪。
卫青先发问了:“孩子,你是为何哭泣,可是府上招待怠慢了?”
汤策回答道:“卫将军,小子自共和国出,只怕此生无法再见恩师家人,适才卫夫人嘘寒问暖,不由得让小子想起昔日恩师家人往事,因此落泪。”
卫夫人说到:“眷恋家人乃是人情正理,策哥儿离家又远,大可将卫府当家,和襄儿、去病出去耍,不要忧思伤了身子。”
卫家女主人发话了,显然是百无禁忌,汤策真心实意拜谢了卫青和平阳公主。
席间,汤策又对卫青极为好奇,这位从奴隶成长为一代名将的传奇,很难让人不生出好感。
卫青为人宽厚,对待士卒极为优容,这大概也是他麾下的士卒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
汤策很清楚,卫青后来会成为汉朝的大将军,成为汉民族的璀璨明珠,卫家作为外戚,也会因他愈发显贵。
可惜卫家作为外戚,最后仍然全族受祸,汤策看着眼前的一家人,思绪早已飘忽五行之外了。
……
“禀陛下,汤策侍中跟随霍侍中,住长平侯府,席间因思念家人而泪下,不似有伪;平阳公主卫夫人怜其孤单,特设卫府单间供其长居。”
“朕的姐姐还是心善啊。”刘彘对卫子夫调笑道。
“我的弟弟也是良人。”卫皇后也跟着笑起来,夫妻二人抚掌大笑。
倏尔,卫皇后又问:“陛下为何如此偏爱这个共和国人?如此笃定他能够支持国朝盐铁国营的政策?”
刘彘闭上眼,缓缓说到:“盐铁国营,是为了抗击匈奴,这小子哪怕失败了又如何呢?朕还有的是推行盐铁国营的政策,磨练磨练这小子,不会比去病差的。”
“那陛下便宜行事的手谕,可是天大的荣宠,要是这小子胡闹又该如何?”
“少年人正是要鲜衣怒马,招摇过市才对,我大汉最好多一点少年的意气,少一点暮年的垂老。”
这是一句指导性的话语,让整个偏殿的侍从纷纷称是,牛油巨烛的火光也因这整齐的话语晃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