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
夜已深。
雨未停。
伏在案头的八名账房先生,飞快地拨打算盘珠子。
直到报晓的公鸡响过五遍,东方天际发白,账房们才陆续停下来。
不多时,就见一名账房拿起汇总的帐目,快步走到一名小小的侏儒身边,长出了一口气道:“朱堂主,账目对了三遍,所需金钱终于是够了。”
朱家坐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假寐,脸上带着浓墨重彩的面具,听到这话睁开眼睛道:“辛苦了,这个月账房的例钱再提两成。”
一众账房喜不自禁,不停地说着恭维的话。
朱家此时无心听他们说道,打发他们出去以后,叹气道:“淮河大水,黄河泛滥,入了秋来就没有一天不下雨的,稻谷算是毁了,所幸还有些家底,凑一凑够咱们撑到开春的。”
在他左手边站立着一名巨猿般的铁塔巨汉,古铜色的皮肤,一双眼睛缠着麻布。
大汉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时候也赞道:“为了这次难关,朱堂主连自己的爱马都卖啦!大家伙心里感激得很!”
只要是个男人,都想拥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座驾,娶最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朱家虽然矮小,但他毕竟还是男人。
朱家的马很高大神俊,跑起来快如闪电。
整个农家六堂,也很难再找出一匹像他这样的马来。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傍晚时分骑着他的马儿,在农家六堂晃悠。
好欣赏那些弟子、同僚羡慕的目光。
朱家摆了摆手,变了一个失落表情的面具,道:”马儿卖了最多难过几天,要命的是这一次可还贷了不少。”
朱家是神农堂主,同时也是一个很成功生意人。
自出道以来,他就从来没有借贷过。
也从来没有想过借贷。
这一次要他打破人生信条,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右手边,一名绯衣汉子接口笑道:“朱老大的面具儿虽然多,脸皮却很薄。若是换了我,能多欠一些才好。”
朱家皱着眉头道:“大秦的官贷你也敢赖?你难道不懂大秦的法?”
绯衣汉子笑得更欢,道:“为了大伙儿有口饭吃,还管得了这么许多?大不了大伙儿跟我上芒砀山占山为王。”
朱家打了汉子一拳,接着以手扶额。
刘季这家伙很务实,也很会作人,就是心性太野。
此时天已经大亮,朱家忽然想起一事来道:“阿忠走了一天,也该回来了才对?”
绯衣汉子思忖道:“道路泥泞,运粮车队慢一点也是正常。”
朱家忧虑道:“路上不会出现什么差池吧?”
绯衣汉子笑道:“堂主多虑了,少堂主的武功已经不弱,况且又有谁敢得罪咱们神农堂?”
神农堂确实不是好惹的,堂下两万多名弟子。
据袖成云,挥汗成雨。
这些话朱家也是认同的。
但这一次押运的粮草实在太重,足够神农堂上下吃上三个月。
朱家觉得还是小心为妙得好,道:“刘季老弟,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绯衣汉子刘季只好点头。
出了议事厅,刘季招呼来十几名好手,提起轻功向着桑海城方向奔去。
转过一处山坳,便看到一队人慌不择路,一脚深,一脚浅,连滚带爬向这边而来。
刘季一眼就认出这些人都是去运粮的神农堂弟子。
他心里一突,向前奔去,高声叫道:“怎么回事?牛车呢?粮食呢?”
弟子们眼神躲闪,一名弟子吞吞吐吐道:“没...买成。”
刘季见答话的不是李忠,双眉微皱道:“怎么搞的?少堂主呢?”
那弟子听到刘季问话,好半天才沮丧着道:“三哥...祸事了!”
刘季连忙道:“快说!”
那人理了理头绪,粗略的将事情经过说了。
刘季听完跺了跺脚,着急忙慌道:“还不把人带过来!”
须臾间又一名弟子背出一人来。
雨水打湿了那人的头发,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再看另外半张脸,模样倒是非常清秀,只是惨白得没有血色。
他年纪不是很大,只有十七八岁。
此时紧闭双眼,不知死活。
刘季接过少年,背在自己背上,向着神农堂议事厅狂奔而去。
朱家看到刘季背着李忠回来,再看李忠那不省人事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已腾空而起,像是一团疾风中的棉絮,飘落在李忠身前。
三根手指搭在李忠右手脉门上,须臾间长出了一口气道:“还好!”
他并指成剑,连点李忠胸口几处大穴,接着运足了真气拍在李忠胸口上。
这一掌看似迅猛,打在胸口上的力道却是很轻,温和的真气通过胸口进去,转了两个周天,李忠的面色已变的有些红润。
再行了一周天,李忠重重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有浓厚土腥味的泥水,脸色更大好了。
朱家收回手掌道:“怎么回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得罪我们神农堂,要是让我知道了非废了他不可。”
刘季轻咳一声道:“是少堂主自己跳的河。”
朱家皱眉道:“他怎么会跳河?”
刘季摸了摸鼻子,道:“少堂主一到桑海城,就遇上了田虎堂主,田虎堂主硬拉着少堂主去了“蚩尤赌场。”朱家当听到“蚩尤赌场”这个名字的时候,身子便抖了起来,惊道:“粮食呢?”
刘季叹了一口气道:“不仅粮食没有了,就是牛车也全抵了出去。”
粮食和耕牛就是庄稼人的命。
朱家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那巨猿般的大汉从后面推了一把,恐怕就要一跤跌倒了。
朱家站定身子,眼角含泪笑了起来道:“好!好!好!老子的儿子们个顶个的英雄好汉。”
朱家堂主有两名义子,一个名叫田仲,以前还叫朱仲,后来为了那共工堂主的位置,改换了门庭,认了姓田的做祖宗。
更有甚者,在做了共工堂主以后,处处给神农堂使绊子,朱家对此大恨。
再一个便是眼前这李忠。
李忠这孩子,是朱家从外边捡回来的孤儿。
来的时候七岁,一直被朱家带在身边,像亲儿子一般对待。
比起立下汗马功劳的田仲还要好上三分。
由于田仲的原因,朱家也没坚持让李忠改姓。
李忠人如其名,对朱家很孝顺,对神农堂很忠心。
“阿忠一直是个知道是非的孩子,万万不会存心拿着买粮食的钱去挥霍,想来定是受了田虎的蛊惑,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刘季连忙替李忠打圆场。
朱家听到这话,立刻咆哮道:“他难道是猪脑子吗?敢和田虎走到一起!他难道不知道蚩尤赌坊是他田家的产业?人家会让你赢钱走人?”
这句话叫完,朱家脸上布满了悲痛,他像是丢了魂一样道:“他难道不知道这些钱是不能动的...这里边有一些是我辛苦攒下的,还有一些是神农堂弟子集资的,更有一些事向大秦官府借贷的!”
朱家心中堵得很,朝李忠脑门上用力踢了一脚,这一脚就像是踢在了石板上。
“他妈的,是谁让他学的至刚硬功!”朱家痛怒交加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眼睛看向了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