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坤宁三十二年,腊月初三。
有剑起于西山,落于东海。
世人先闻其剑鸣,声如雷震,隆隆九响。再望其剑痕,横亘天地,穿云破日。
东疆韶海道,受剑威余音最甚,剑雷九响,此道独受四响。
道中百姓,有七成生生震死于剑鸣声中。
远处山林中有牧牛少年若斯,牛与少年皆亡于剑鸣。
待山林随强风绿浪翻滚,落叶纷飞之时,斜坡草坪上一名明明已经气绝身亡的牧牛少年,猛然睁开了双眸。
“疼,疼,疼!”哪都疼。
顾清风挣扎着从草坪上坐起,依靠在满是血珠的牛背上,稚气的脸上血液汩汩流淌,他没来得及擦拭血迹,就看到了山下城池的灭世巨风,连瞳孔都为之一缩。
“卧槽!我刚穿越过来,就想要我的命啊!”
唯见那成形的剑势余威顷刻间在韶海道刮起了强风,狂风骤起,道中各大城池瞬间陷入风雨飘摇之境。
瓦片卷离,门窗爆裂,墙体不堪重负,一片废墟之景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叫声。
被狂风卷上天的百姓皆四肢碎裂,血洒当空!
远方山林亦是如此,大树东倒西歪,连根拔起,飞沙走石……
眼看就那巨风就要到放牛的山坡上。
顾清风拼了命想要起身逃跑,可这副身子早已被那剑鸣声摧残殆尽,最多也就只能动动胳膊,双腿毫无知觉,应当是废了。
一块大石松动,带动无数石头滚落山坡。
顾清风望着一面滚落的山石,一面快速接近的巨风,好像现在能做的就是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慢慢等死。
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便被顾清风压了下去。
“我不想死!”
“别人穿越重生都有媒介物,金手指,我是怎么来的?我也应该有穿越的媒介物……”
这就是顾清风唯一能想到保命的手段。
“我是怎么穿越的?做了什么令自己穿越的事啊?我也没被卡车撞死,没熬夜猝死,天天早睡早起啊……”
这时有一块领先众同行的大石滚到了草坪上,压扁了好几头牛和牧牛少年,一只眼珠子蹦到了顾清风眼前。
眼珠神色中的惊恐清晰可见。
“顾清风,你特么别慌,再慌就什么也想不起来,真特么就死了!”
风疾石赶,催命符逼迫着顾清风神经紧绷,快速转动。
他想起来了一件两年前的旧事。
那是高考结束的夏天。
六爷爷在夜中突然暴毙。
未封馆的红漆木棺椁放在正屋中央,上面盖着白布。
在网吧通宵达旦一夜的顾清风披麻戴孝,跪坐在棺椁一侧,前后左右皆有哭嚎声……
顾清风想起来那时他睡着了。
他跟着哭声一起哭啊哭,喊着“六爷啊…六爷啊…”,眼皮一阵阵的打颤,通宵一夜的困意在催眠曲一般的哭声中实在难挡。
跪坐睡着的顾清风做了一个梦,梦见六爷的魂魄从棺椁中飘出,在他跪坐的身形前探出一根手指,点向了他的眉心处。
并且说了一句词。
是辛弃疾的词。
顾清风精神前所未有的大震,思绪收拢,山石与风离他仅余五尺。
他想起来了。
六爷爷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死牛和顾清风上面,那是巨石压顶。
他听见风声呼啸而来,草皮与碎木烂叶狂卷。
巨石,风,每一根在风中盘旋的劲草,竹石碎叶,都能轻而易举要了顾清风的命。
顾清风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气息,他的心跳反而平静,精神也放松了下来,一如那年夏天六爷爷波澜不惊的语气。
石与风近身一尺。
顾清风说:“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眉心之间有穴为泥丸宫,宫中藏匿神气,乃是阴神阳神出神之所。顾清风泥丸宫中有一道不属于自身的气,此气为是修真者肝肺之气的出身神显化。
一道光亮随着少年平静的念词声中从泥丸宫中出,在其脑门上闪过。
有一根手指点在了顾清风的眉心处。
一道格外年轻的身形逐渐在光亮中成型。
那是十八岁的六爷爷,穿着顾清风从未见过的深蓝色道袍。
“定!”
年轻的六爷爷薄唇微启,随之风声止息,巨石停在当头,时间也仿佛在一个“定”字落下后停滞不前。
“六爷!原来我们顾家是修真……”
“世家”二字还未脱口,顾清风的神经上像是有个扳手拧着上螺丝,突然发涨,头痛欲裂。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顾清风抱头抢地,有大量的信息知识融入到他的记忆中。
疼到顾清风泪眼婆娑,他勉强抬头看向六爷爷。
年轻的六爷爷笑了笑,右手虚抬,一股棉柔的气托住顾清风,
顾清风身下升腾云雾,柔和的云气完美贴合他那完全不能动弹的双腿。
苍老的声音在顾清风脑海中回荡:“修的是惊鹊功,耍的是鸣蝉剑!”
“清风,你看……”
这是顾清风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看什么?
年轻的六爷爷深深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世界,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顾清风的眉心中。
一朵洁白无瑕的云朵托举昏迷的少年,避开大风巨石,去了云端之上,掠过巨大的白色剑痕,汇入大片云流中,随风漂浮去了远方。
顾清风脑海中浮现一片片黑白画面。
像是山水墨画风格的连环画。
画面中有一长髯道人立于山巅,挥袖出剑。
飞剑上九天。
九天之上有一只张着翅膀翱翔的怪鱼。
臝鱼。
顾清风脑袋里自然而然想到了这只山海经中的异兽。
臝鱼口中横咬一柄黑剑。
鸣蝉剑。
黑剑是鸣蝉剑。
“这便是我顾家十几代人毕生所寻的鸣蝉剑!只有得到鸣蝉剑,才可真正知晓金丹即成后的无上大道!知晓后半本惊鹊功……”
六爷爷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
顾清风意识中黑白画面下一张便是那道九天之上的飞剑直刺向臝鱼尾巴。
一截剑尖深入鱼身,在极速的飞驰中,飞剑愈加深入鱼腹,直到东海之上,终于洞穿鱼身,剑出鱼口。
臝鱼毙,所衔鸣蝉剑掉落。
长髯道人站在海上,先是大袖收了鸣蝉剑,随后探手接过飞剑,臝鱼滑剑跌入东海。
“清风,你要好好记住这道人的长相,拿回鸣蝉剑……你六爷我借死求道,感应到鸣蝉剑的所在,带着你的灵魂到此,便是想让我顾家儿郎习练完整的惊鹊功,真正耍上鸣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