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你总算醒了!你当时正要越过边界,对吧?”
阿斯特赖亚略显亲昵和狎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法夫纳猛然睁眼,他只是想阖眼养精蓄锐那么一会,没打算进入梦乡,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了。
马车已经抵达目的地,停在路旁。
外面鼎沸人声和其他吵闹的叫卖声都传进了耳中,像是锅煮开的、升腾着气泡的高汤。他探出头去往外看,热闹非常的景色映入眼帘,高矮胖瘦的人头攒动着,仿佛颗颗土豆在起烫的水中咕嘟翻滚。
法夫纳撑手从车架上跳下。
他看见生机勃勃的小镇上,沿着十字长街排列开的店铺摊出来各式货物。
熟食和海鲜,花卉和果蔬,还有开了整夜没打烊的酒馆里,年轻到可疑的女侍从招待端出来的麦芽酒。含混复杂丰富又层次鲜明立体的味道挤在一起,微风轻轻一漾,恶臭和芬芳便此起彼伏,说不清到底是哪方占据上风。
法夫纳忽然有了被人盯住的恶寒,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他抖了抖身体,看见了那些牵马凑在一起的玩家,能够确定对方是跟着自己来到这里。
他灵敏捕捉到了玩家们的碎碎念。
“黑幕……系统内定NPC拿第一名……”
“绝对是狗托……”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有本事秋名山上一较高低……”
阿斯特赖亚站在他肩膀上放肆的笑。
“喂,愚民!本女神问你个事,你擅长磨豆腐吗?啊呸,说错了,你有没有祖传下来的手艺,比如说送酒、送货、送咖啡之类的跑路活,很值得锻炼。我建议你先准备着,以后肯定派得上用场!”
法夫纳无视神经兮兮的阿斯特赖亚。
菲利普在马车一边,正大声和别几位同样操持小本生意的商人交谈,讨论着最近的物价飞涨,行情如何,该怎么从玩家身上捞足够油水。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菲利普已经看见了站在原地的他,和他招了招手,又投身进激烈的讨论中。法夫纳感激地默默道了声谢,不再打扰对方,迈开脚步。
福利学校的方向他大概知道。
隔壁小镇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被嘴脸难堪的阿斯特赖亚说对了。他是在帮玛莎婶婶送酒的时候,来过镇上,不过那是降临者还没大规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了,异界通用语学校也还没开设。
法夫纳沿着差不多的方向前进。
他问了两三次路,才终于站到了栋简陋的公寓门前,外墙斑驳的脏乱痕迹彰显了这间公寓的年龄久远,掉漆褪色的红砖和爬满侧墙的枯绿枫藤能看出它久疏管理,但也多出了几分自然风情。
遗憾的是。
一旁柱上贴满的各类劣质小广告,如酒馆的优惠通知,杂货铺的新进货物表和招募冒险小队的清单,以及疏浚下水道之类的联系方式眼花缭乱,将所剩无几的雅致气氛一扫而空。
周围没什么人在。
玩家们更是不会来造访对他们毫无用处和意义的地方。隔了两三条长街,那些人声都已经远离,划入居民住宅区的这栋公寓与世隔绝,格格不入像是荒废已久的建筑物。
法夫纳迟疑了下。
虽说环境幽静,符合学校的选址。
但和想象中窗明几净、莘莘学子寒窗苦读的学校大相径庭。他再度认真瞧了眼,拨开遮掩的爬山虎,把手掌放到了那排蒙尘,显示为诺丁汉郡乌马镇公立异界通用语学校的镶金小字上。
居然是真的招牌,抠不下来。
不是有人在开什么恶劣玩笑,他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
阿斯特赖亚无所谓地耸肩。
“不也挺好的吗?”
“哦~我的女神啊!该死,这真是见了鬼了!我敢发誓,在你这只粗鲁愚蠢的土拨鼠把肮脏的爪子从那块牌子上拿下来前,我要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我保证绝对会那么做的!”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先生从角落里猛地冲了过来,他带着灰呢礼帽,像是为了争抢姑娘芳心的剑士般凶狠挥舞拐杖,嚷嚷着就要上来敲法夫纳摸烫金招牌的手。
阿斯特赖亚隔岸观火还不满足,学着油腔滑调开口。
“噢~我可怜的老伙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迂腐的糟老头子应该就是学校里的负责人。我的意思是,和玛莎婶婶送来的派一样令人尊敬的这位老人家,他应该就是那位可亲可爱可敬的老师哩!”
法夫纳连忙缩手,他躲闪着。
“老先生,您误会了,我是来参观,准备报名入学的!”
“卑鄙无耻的贼!小偷!我已经听过不下数十个你的同伙这么说了,你们难道就没有点新的花样?我敢说你们的脑子就和酒窖里嗑瓜子的老鼠一样,从我面前离开。看在女神份上,不然我可要叫巡查骑士了!”
老先生气得胡子颤抖,他变本加厉,把手杖挥得像决斗。
法夫纳狼狈缩脚后退。
那股虎虎生风的狠厉劲,可看不出来对方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法夫纳猜对方年轻时候肯定在军队里任职过,以他的瘦弱身板吃上一记可不太好。
他伸着手喊。
“请冷静,老先生,我愿意自证清白!我是隔壁晴风村的法夫纳,格林是我们村的村长。对着盖亚女神发誓,我诚心表示,我是来申请入学的!”
“……”
老先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用狐疑的眼神止不住打量法夫纳,恨不得盘剥干净全身。像是果园的看门人巡视领地,检查着有没有路过的旅人窃取从庄园里探出外面枝头上的果实。
“别装了,盖亚那个贫乳萝莉可不是你的菜。什么可爱,那个人小鬼大的女神完全比不过本女神的性感!本女神可是蝉联了好几届最受欢迎大赛的冠军!”
阿斯特赖亚无所事事,她翘着二郎腿以个不雅的姿势侧躺,靠着法夫纳细嫩的脖颈做为枕头,写意道。
老先生没好气从上衣的外口袋里掏出来块带链条的单边眼镜,他擦了擦镜片上的阴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
“报上你的名字来!”
“啊,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法夫纳提醒说。
靠着颧骨固定住眼镜的老先生后仰着身板,像是从鼻孔里看人。他用那根磨得黝黑的手杖敲了敲缝隙里露出发黄苔藓的地面石砖,拔高了声调。
“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