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好一通忙活,终于将其救活,武元靖也不好再折辱这人,温声宽慰几句之后,差人将其送了回去,并且嘱咐为他请个郎中好生诊治。
而后,他才看着逗留不去的齐仁福,“齐掌柜可是还有事?”
齐仁福恭敬道:“御州行台府也有人今日恰逢其会,欣赏商公子的大作,想面见一番。”
成了!
商慎之和武元靖悄然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欣喜。
从当初的局势分析,到得知这个消息,再到今夜这跌宕起伏的经过,二人费尽心思的接近,终于迎来了重大的突破!
武元靖因为恰好坐在这个位置,挡了赵王世子的谋划;商慎之更是因为无辜被卷入风波,几乎可以预见的将被视作武元靖的帮凶,这两人就这么无辜地被迫面对一个近乎庞然大物的敌人。
可以说,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但同时,这两个“小人物”却并没有屈服,他们想要让那些自以为高居庙堂,动动手指就能如滚滚大势碾碎一切草芥,冷漠地无视所有被波及的生命的大人物,也看一看他们的能量。
这是他俩如出一辙的傲骨,也是属于这两个人的默契,更是他们一拍即合的基础。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并肩对敌,共同谋划。
但赵王和赵王世子这两座大山的阴影实在太大,任何微小的进展都能令武元靖和商慎之高兴,更遑论行台左丞这等能帮他们打开行台府关系的关键人物。
所以,武元靖直接让齐仁福先出去,然后看着商慎之低声道:“有把握吗?”
商慎之点了点头,“没问题。”
武元靖看着商慎之这张年轻的面庞,心头下意识地还是有些不放心,“陆世仪虽然如今职位不显,但官场出身极高,同窗甚至有在朝为相之人,数十年官场浮沉见识绝对不差......”
他顿了顿,“哪怕不能与之建立友情,但也绝对不要出错,至少如今看来他对你是有好感的,咱们徐徐图之。”
商慎之自然听出了武元靖言语中对自己此行的不看好,但他也没多说,用事实证明才是最好的方式。
见状武元靖虽然有些患得患失,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来他根本不好露面,二则这是商慎之自己创造的机会,只好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自己悄然避让到了侧室之中。
片刻之后,得到了齐仁福准备回信的陆世仪抖了抖衣衫,带着一个随从,迈步出了自己房门。
他的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期待。
朔荒郡这种地方,出一个沙场猛将,他一点不意外,因为这里紧邻草原,又是北境门户,遍地都是莽夫悍卒;
但出了一位可以写就如此传世之作的大才,实在让他有些惊讶。
而且还是阴差阳错地替他挽回了局面,这就让他更心生亲近。
同时,这位大才的词句之中,那几乎与他一致的悲愤与愁苦,又是从何而来?
是与他遭遇相通的朝中官员,还是怀才不遇的隐士高人?
带着这些疑惑与期待,他在齐仁福的亲自带领下,推开了房门。
然后,便陡然愣住。
只见房间之中,赫然站着一位丰神如玉的黑衣公子。
年轻和俊美,是对方最显著的特征,也是最让陆世仪疑惑的地方。
“沃川商慎之,见过尊驾。”
看着朝自己行礼的年轻人,陆世仪一边回着礼,一边心思急转。
一直关注着将军府动向,这一次还亲自前来朔荒郡城掌握第一手情况的他,自然是知道商慎之的,也正因此,他很快便在心头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首词就是武元靖给他的奖赏。
但这个猜测也有两个疑点:
武元靖这种粗鄙武夫上哪儿弄到这么好的诗词?
既是扬名为何又不署名?
思忖间,他略带着几分审视,也没了先前心头的期待,“商公子便是方才那首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作者?”
“不才正是。”
陆世仪的眼中显而易见地带上了狐疑,神色也明显地冷淡下来,“商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阅历,当真不凡。”
商慎之仿如没听懂其言语中的意思,微笑开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昔年夏建宁年方十九,便能写出高处不胜寒,写出人有悲欢离合,在下这词句又有何不可思议?”
“与再造大夏的建宁王比,阁下还真是心气不凡啊!”
听着这语气之中浓浓的嘲讽,商慎之却一反常理,没有认错道歉而是针锋相对地冷哼一声,“阁下,颇费周折与在下一见,莫非就是为了质疑?”
陆世仪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而还不等他回答,商慎之就已经继续开口了,“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念完之后,他的傲然和不悦已经是显于言表,“敢问阁下,够吗?不够我还有!”
看着商慎之那神色中显而易见的愤怒,听着这首随手而作且绝对在水准之上的诗,陆世仪脸上的表情顿显尴尬,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言语的确有些失礼了,连忙拱手,“老夫方才言行莽撞,还请阁下勿怪。”
商慎之一脸平静,“没什么好怪的,你我素昧平生,在下本也无需向阁下自证什么,只是今日之会实在是来错了而已。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直接朝门外走去。
“商公子!留步!”
若是寻常的高官,或许此刻就漠然地看着商慎之离去了,但陆世仪不是,他是一个君子。
君子便不会允许自己的德行失误酿成不好的结果,所以他赶紧开口并且跨出两步将商慎之拦下。
商慎之神色冷淡,“阁下这是要死缠烂打了不成?”
陆世仪振袖拱手,诚恳道:“商公子先前之作太过惊艳,老夫实在未曾想到作者竟如此年轻,太过惊讶,一时言语失当,轻慢了公子的才华,多有冒犯,实属不该。”
本就是故意拿捏对方情绪以图拉平地位的商慎之叹了口气,也缓和了面容,“阁下言重了。只不过身为读书人,被人作这等质疑,的确心绪难平,失礼之处,也请阁下勿怪。”
眼见冰消雪融,陆世仪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商公子,咱们坐下聊聊?”
“恭敬不如从命。”
等二人坐下,陆世仪随便起了个头,二人就聊了起来。
文学、政务、民生、财货......
陆世仪的眼睛越说越亮,等到一番长谈结束,他甚至直接忍不住开口道:“商公子,实不相瞒,老夫乃是御州行台左丞陆世仪。”
商慎之装作刚刚知晓的样子,连忙避席起身,口称拜见。
陆世仪伸手将他扶住,一脸欣赏地笑着道:“此行我等并未声张,此刻表露身份,并非为了炫耀,而是另有一事,想询问于你。”
“大人请讲。”
“你可愿入御州行台府做事?”
商慎之愕然抬头,眼前是陆世仪那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此番助武开府成事,我亦有所耳闻,其中之心计、巧思,皆是不俗。如今又知你有如此大才,对政务民生之事亦有不凡见解,行台府真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许是今日跟武元靖打交道多了,商慎之对这行台左丞陆大人如此的实诚有那么点猝不及防,闻言微微一愣。
怪不得以你这样的官场出身,这么多年还在这个位置上混啊!
这一愣,落在陆世仪的眼中,却成了犹豫。
他便紧跟着解释道:“如今天下,想要入仕,科举的确是堂皇正道,但是因为南北对峙,军功派闯出了新的上升通道,整个朝廷也不再唯科举论,只要于国有功,皆可授官晋升,在这御州境内,行台府确是比云麾将军府更好的去处。”
商慎之并未拒绝,只是模棱两可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关于未来之事,晚辈还未深思,而且这等大事,也需与父母商议,不敢擅断。”
陆世仪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你拿着这个,等你决定好了,可以拿着这个令牌到行台府,届时他们自会领你来见老夫!”
商慎之收下,“多谢大人。”
“客气个甚!老夫在行台府等你!哈哈,朔荒一行,能遇见你,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一旁的侧室之中,偷听了这一切的武元靖默默揉了把脸。
这是个什么怪物!